1909(21)
我眼珠一转,现卖现编:“我在京城亲戚家,生意不好做,我便拿着些本钱,预备与这位弟弟,同去上海投亲做营生。”
郑正卿此时,才把目光转向安迪,他对安迪亲切地一笑,安迪却对他有些不以为然——也许是不喜他那大逆不道的发型——安迪只把自己的衣服,稍微收了一收,坐到一旁。
郑正卿不以为意,对我笑道:“巧了,我也要去上海。那你们,也要在天津坐船?”
我点点头。从北京到上海,需经三段:京津、津浦、沪宁。但眼下1909年,只有第一和第三段铁路已经修成。所以从天津起,就得走海路到上海。
我道:“津浦之间,还在修路。所以这后头一段,我们预备坐客轮。”
郑正卿喜道:“这太好了!咱们一路做伴,到天津吃包子,到船上尝鱼鲜。一路叙旧,也不会闷了!”
我心里一阵打鼓,叙旧?什么旧?但,为了我的大计,我必须尬聊下去。
我甜甜开口问道:“那哥哥,您去上海是做什么?”
郑正卿神秘一笑:“投资电影!”
轰——隆!
时速只有三十公里的火车,钝钝在我心头辗过。
什么玩意儿?也去上海?也投电影?!
我还来不及开口,郑正卿便以更神秘的语气说着:
“小艾妹妹,你是不是想问我,电影是什么?”
我……
他随之从行李箱中,拿出两张画报,递到我手上。
“我只需告诉你,这是一门生意!”
我艰难地扯了扯嘴角,展开手中的画报——四个大字写着:“火车进站”。
上面是卢米埃兄弟的《火车进站》——世界上第一部电影的剧照。
虽然画质很渣,火车头只能看个囫囵。但我此刻的心情,也如眼前这画报般,混作一团。
只见郑正卿眉飞色舞:“这是在法兰西国,一家咖啡馆里放的。那一日,多少人当这火车要从头上辗过,吓得逃窜出门。在洋人那,可谓万人空巷!可这门奇技,在咱们大清,还无甚人知晓。”
我以为我是时代豪杰,这……又来一个行家?
行家哥哥轻轻拉起我的手:“电影这生意一旦投了,保你一本万利!”
我缩回手,郑正卿转头看看四下的人,把声音放低:
“不怕告诉妹妹——我在上海,已经找到了路子!”
他几乎附到我和安迪耳边,仿佛乱党接头:“去年,那边有人开了家电影戏院,是我朋友!眼下,还有人预备去那开电影公司,是我兄弟!”
行了,游戏结束。
我已经不想再听。本以为自己占尽先机,拥有巨大的信息差,怎么会有人,比我先来一步?
这个世界上,先执牛耳的,就是独角兽;第二第三,都只能陪跑。
我欲哭无泪。我是谁,我在哪?
我不由抬起苍白的脸,血色全无:“所以你认识雷玛斯,还有布拉斯基?”
郑正卿脸色略为一变,然后,仿佛我说出了什么天大的机密:
“你说老雷,还有老布?对!就是他们,我熟!”
哎?老雷,老布?这明明是俩老外?
我深吸一口气,又一眨眼:
“那您也认识——帮他们做事的梁家朝伟,还有李奥纳多?”
郑正卿一拍胸口,腕上手表金光灿灿:“小梁小李,帮他们跑腿的么!知道!知道!”
我方才被抽走的血气,缓缓回到了脸上,我笑了:
“哥哥,您给我说说,电影这门生意,要怎么投?”
*
火车已过半程。
我和安迪的面前,放着两张纸。一百两白银为一股,投到“电影”这门生意里,三年回本。
我拿着纸,笑而不语。安迪急急摁住了我,他向对面行个礼,将我拉到一边:
“姐姐,这位哥哥你真认识?”
我问他:“认识怎么的,不认识又怎么的?”
安迪犹豫:“若是姐姐故交,安迪便不再多言……”
我说:“你不妨多多的言几句。”
安迪道:“您这位哥哥,腕上那金表,所谓七青八黄九五赤、黄白带灰对半金……”
他飙出一串术语,我却无需注释,直接打断了他:“假的?”
安迪点点头:“还有他、腰间那银扣,所谓七绿八黑九五白……”
我再打断他:“连着他那箱子上的皮,都是假的?”
安迪点头:“安迪在宫中多年,辨别衣物饰品,还算有些功夫。若是假皮假料,便也罢了,偏又要做成这富贵的样式,没的惹人眼酸。”
我拍拍安迪:“行,姐姐懂了。一会儿你别说话,一切听我的就行。”
我与安迪回到座位上,郑正卿有些焦急地看着我们面前的契约。
郑正卿问:“妹妹,如何?”
我把契约折起,交还给他:“哥哥,这门生意,妹妹不能这么投。”
郑正卿有些失落。
我接着道:“要投,就得往多了去投!”
郑正卿眼前一亮,安迪震惊地看着我,我轻止住他。
我笑着道:“一百两白银算什么。我听哥哥说了半日,电影这门生意,想来大有可为。”
说完,我轻轻一指契约:
“我预备投入白银万两,您看可好?”
郑正卿的眼睛,亮得发狂:“白银……万……万两?”
他眼泪都要夺眶而出,我不由又微微一皱眉:“只是……”
郑正卿巴不得拿个熨斗、给我把皱纹都抚平,他声音蜜里调油:“妹妹有何难处?”
我摇摇头:“我与弟弟出门,身上现钱不多。若要调这么大一宗银子,需得向父亲修书一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