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9(32)
这鬼精精的样子,像是在说:那就是另外的价钱了。
我想了想,兜里还有今天下午逛街剩下的小零食。
我拿出几个花生米,放到小猴爪中。小猴子喜的一蹦,狼吞虎咽吃起来。
我又拿出几个花生米,悬在半空,小猴子蹦蹦跳跳,就想要拿。
我也鬼精精的笑:“那就是另外的价钱了。”
小猴子又挠挠头,拉拉我的衣服:成交。
*
我在小猴子的带领下,走上了一条神奇的道路。
路上,这商业奇才的小猴子,每到岔路口,就向我伸出软萌的小爪子要吃的。
它似乎很饿,拿到花生米几乎不嚼,咕噜着几口就咽下去。
走过几个路口,我兜里的零食已经快要耗尽,小猴子又向我伸出爪子,我琢磨着,能不能把花生米掰开两半,这样能多撑一阵子……
面前突然冲出一只豹子!
这豹子见了我,上前就扑过来。我一声尖叫,连连后退。那豹子一路追着,我只得夺路而逃。眼前却是一间小破屋子,我想也不想,直往里头冲去。刚要进屋时,那豹子已将我扑倒在地。带着血丝的眼中,是残忍的光,随时将我撕咬殆尽。它张开大口朝我脖子咬去,我左右闪躲,那锐利的爪子朝我抓来——
一声呼喝:“Stop!”
一个戴头巾的印度人,止住了那豹子。那人从屋内走出,小猴子扑腾一下,跳到那人肩膀上,像是撒娇。
印度人戒备的看着我,我颤抖着爬起来,举起手里的徽章,哆嗦着说起英文:
“...I was just looking for...”
他打断了我:“侬要组撒?”
我一愣,他又道:“干嘛的?”
事实证明,这位印度哥不仅精通上海话,还能讲一口京片子。
我哆嗦着道:“我找……虹口戏院的雷玛斯。”
印度哥冷冷问:“他是你什么人?”
我脑子转得飞快:雷玛斯是我什么人?他是我电影路上的起点,发财梦里的明灯……
我脱口而出:“我的亲人!”
“砰!”
我被一棍子敲晕了。
*
我醒来的时候,觉得这天气,怎么好像有些热?
我一睁眼,大惊失色——
我的下头,是五个巨大的火圈,熊熊烈火在夜色中燃烧,如同奥运五环。
印度大哥,在五环前面坐着;而我,在五环上方挂着。
我被绳子绑着,吊在一棵树上。
底下烈火焚烧,这棵树似乎不大粗壮,这绳子似乎有些瘦弱。
印度大哥一脸凝重,如同旁边一位印度姑娘,手里拿着一把弯刀,螺旋桨般玩来玩去。
按宝莱坞的套路,他们现在该唱歌了……
然而并没有。
印度哥冷冷道:“雷玛斯,你的人!”
我一扭头,才发现我的另一头,还花样吊着一个人。
我俩被一根绳子连着,像天平两头的两个秤砣,共同吊在这树干上。
他高我低,我低他高,五环上的火直往上蹿。那人吓得面无人色。
只见他满脸潦倒一身狼狈,衣服破烂鞋子肮脏。
这是……雷玛斯?!
只听他求饶:“求求你了!放了我!”
哎?中文这么溜?都不带语法错误的?
我纳闷开口:“你不是……西班牙人?”
印度哥冷笑:“他个澳门跑出来的混血,英语都说不利落!非说自己西班牙人!呸!”
拉玛哥吹了声口哨,底下来了一头庞然大物——一只大象。
那大象往树上一撞,我与雷玛斯差点儿便要掉入火坑。
印度哥恨恨道:“我,拉玛努贾木·森·伊玛势!带着我的妹妹,还有我的动物,被你骗到上海!你当初怎么说的?签约三年,场间演出,包我们吃住,还要给动物们照顾!”
那大象从旁顿了顿足,似有千斤重。这一晃,我俩的绳子又颠了一下。
雷玛斯哭丧着脸:“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但你放了我,我才能挣钱还你啊!”
名字很长的拉玛哥,声音更冷:“你那影戏院,半年没生意了吧?”
雷玛斯说不出话来,只垂着脑袋。
拉玛哥冷笑:“整整半年,一文不给!我们现在住也没处住,吃的没得吃!一屋子人跟动物,挤在一起!你看它们饿的!”
下头那愤怒的大象旁边,那头豹子对我们虎视耽耽,还有两只高冷的孔雀,仿佛翻着白眼。惟有我喂过的那只小猴子,还对我似有一丝怜悯,眼里是一份——我也帮不了你——的无奈。
在它们跟前,是一头垂垂挣扎的小象,一脸痛苦地趴在地上。
我来的这个“万国博览”,原是个西洋马戏团。
有人说西方马戏源自古罗马竞技场,还有的说源自英国马术,无论如何,这种与中国传统杂艺别有不同的表演方式,自1875年起,由英国和意大利先后带入上海,开启了西洋马戏在中国的热闹。大好的生意,引得西方各国的马戏班子,纷纷来到这块宝地淘金。
这年头,来租界找饭吃的老外,都能把中文说的溜溜的。
眼前这个“万国博览”,就是这位印度艺人拉玛哥,他打出的招牌。所谓万国,无非是他跟他妹,还有这几只动物。可雷玛斯欠下工资,马戏团没钱吃住,我遇见的那小猴子,定是饿得慌了,才跑到外头去,撒娇卖萌,敲诈伸爪,只为能找口吃的。
而这只小象此时的痛苦,应该就是眼前这一切的导火索。
只见拉玛哥指指我:“说吧,这女的跟你什么关系?”
我与雷玛斯几乎同时:“我不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