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9(37)
他又争取几句,那约翰思索良久,说出一句话。
郑正卿不由呆住。
良久,郑正卿却始终不语。
我急了:“怎么说?”
郑正卿缓慢道:“他说,若非要做这一交易,也不是不行。只要……”
我问:“只要什么?”
郑正卿却只锁眉,似不知如何开口。
第二十二章 :一掷风流
不觉天已黄昏。
一桌无话,似静水流深。
直至郑正卿一句,如投石入水:
“他提了一个条件:租期三个月,每月结算。”
我点点头,结账周期短,对我们的资金流有一定压力,但也合理。
——“若达不到他要的数字,则需……十倍偿还!”
十倍?
惊石坠入水中,直往我心底沉下。
我看着眼前的约翰,他一脸绅士模样,方案却如狼似虎。
这样的霸王条款,我怎么签?还不如找赌场借高利贷……
不好意思我忘了,我们在八家赌场都已上黑名单。
弱国无外交,我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他们在这!”
这时,身后传来“登登登”的脚步声。那股熟悉的浓香传来——
我转头,竟是那玉儿、丽儿和燕儿!
惟恐天下不乱,她们逼上前来,将我和郑正卿团团围住。
玉儿当先走上,指着郑正卿的额头:
“你骗我们说出门有事,幸好我们留了个心眼,一路跟来!”
那丽儿冷笑:“说什么四处寻她不得,哄我们在那餐厅苦等,却原来,早串通了逃来这里!”
两人说着,就要上来对我动手。
郑正卿忙将我护到身后:“别伤了她!”
燕儿上前,看看护着我的郑正卿,脸泛寒光。
她从怀中取出一根簪子:“当初你还不叫郑正卿,只对我说你叫林正秋。你送我这根簪子,对我说……” 她开始背诗,“燕子楼中霜月夜,秋来只为一人长……你说咱俩从名字便是一对,愿我从此终身有托。原是我先信的你,所有的钱都给了你,还把两位姐姐连累……”
燕儿将那簪子举着,脸上冷冷一笑,却已无泪水。
——我相信她背了这么多首诗词,不是为扎头发,而是要扎男人——
果然,她直直刺向郑正卿,后者闪躲不及,眼看就要变成狗血现场!
此时后头伸来一只手,将那燕儿制住。
簪子打落在地,一根警棍立威。
——却是此前我问过路的那名巡捕!
他身后,还跟着好几个巡捕。只见他一马当先,把燕儿手里的簪子拔掉。
身后那几名巡捕,又将那玉儿丽儿,一时威慑住。
“法租界里,不许闹事!”
巡捕们上前,向约翰先生恭敬行了个礼。
这约翰先生早已吓得脸绿,他哆嗦着给我留下一张卡片,上面是个地址——
“他让你好好考虑”,郑正卿死到临头,还不忘为我翻译。
约翰溜了,留给我十倍偿还的霸王条款,还有眼前一团乱麻的妾意郎情。
这玉儿对那中年巡捕哭道:“我们姐妹并非闹事。这男人骗了我们的钱,与这女人私通,这狗男女……”
一名年纪较轻的巡捕打断她:“嘴巴放干净点!”
玉儿愤道:“我说的都是实话!我们姐妹在京城老实本份,他一来,先用那什么新剧的话,把燕儿迷的神魂颠倒,又骗得我们姐妹,将积蓄通通交出。后来对我们说,来上海能拍什么影子戏,骗人的话一套接一套……”
郑正卿忙道:“都是误会!都是误会……”
“啪!”
他挨了重重一耳光。
郑正卿呆住。我也呆住。
他挨耳光不出奇,出奇的是,这一耳光,不来自这三姐妹中任何一人,而是来自——
那名制住了燕儿的中年巡捕。
哎?
所有人都呆住。
郑正卿抚着脸,既羞且惭。
只见那中年巡捕,放开了燕儿。他走到我跟前:
“这位小姐,请问你是做什么的?”
眼前这中年巡捕,一脸忠厚。从头到脚,制服虽不新,却理得规矩、无一处出格。
我嗫嚅道:“我是……虹口影戏院的老板……就是……”
我想了想,“就是放电影的。”
那中年巡捕,看看郑正卿:“你让我帮你找她时,说她是洋行的,能给你一份差事?”
郑正卿低头,不敢看他。
这巡捕一脸颤抖,似忍着什么天大的情绪。
他看看身边这些巡捕弟兄,又从地上捡起那簪子,交还一旁的燕儿:“姑娘,对不住了。”
接着,他对那郑正卿道:“你随我来。”
在场几人面面相觑,任那中年巡捕将郑正卿带到远处一个小巷。
只听那边,传来郑正卿一声惨叫。几名巡捕闻声,俱往那小巷奔去。
我难忍好奇,跟了过去。
只见这僻静小巷中,那中年巡捕拿着警棍,正对郑正卿一棍棍打下去:
“我打死你个不成器的!我让你骗我!我让你玩物丧志!我让你再去碰那没出息的鬼影戏!”
他越打越狠,眼中通红,旁边几名巡捕,冲上前,狠狠拉住那中年巡捕:
“郑哥!郑哥!”
郑哥?
我看向郑正卿——
这满口新剧电影,永远西装油头,号称自己从名校法文公馆毕业的男人——
与这气得发昏的中年巡捕,确有几分相似。
此时,他垂头丧气,唤了一声:“爹。”
竟是这法租界巡捕的儿子!
*
1886年,上海法文书馆成立,招收的学生非富即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