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9(42)
“雄奇江山,一日千里”。
右边,同那青楼姑娘的美貌相衬,是我拟的——
“曲径通幽,川流不息”。
此时清末,性产业空前发达。
青楼姑娘们,都登报宣传,配以美照。
老一辈文人,都为妓女写作软文。我拿着这报纸,不由感叹洪先生妙笔生花——
那几位姑娘,一位孝女,卖身只为尽孝;一位才女,著名女校毕业,智商开挂无奈堕入风尘;一位悲情女子,情史坎坷多变,前夫入牢后奔走营救,如今无可奈何操此一业。
洪先生为她们包装的故事,真可谓跌宕起伏,奇情动人。
再看那金枪不倒的广告,从前如何不受待见,如今如何重新做人。
只看这文章,便已热血沸腾。
一剑光寒五十州!
而我们的电影,如同二者之间的桥梁,联结了欲望与渴求。
影院的所在,紧贴金枪不倒;电影的片名,紧挨姑娘头花。
画面中,这大石侧立,那一径通幽……简直一言难尽。
为了让我花出去的钱,每一分都值得,洪先生排版颇费心思——
三个广告放在一起,显得环环相扣,无比和谐。
如三家联手,共登此报!
那郑叔指着郑正卿,气得直抖:
“今日这小报,还是巡捕队里的兄弟拿给我的——他们问我,这是不是你儿子那影戏院!”
郑正卿不服:“咱们上的是正经东西!”
郑叔气苦:“要不是我把街口报纸全买下,这人就丢大了!”
才见父慈子孝,又变鸡飞狗跳!
雷玛斯从我手中拿过一份报纸,一阵傻眼:“这回可好,咱们这般高雅,人家只当来逛窑子。”
安迪读报尬笑:“不如咱们把那余下报纸通通买走,省得影院蒙羞!”
哪还有钱!
我摇摇头,看郑叔小郑闹的一地狼藉,拿上外套:“你们等着,我找那姓洪的理论。”
门刚打开,却见外面,站着几个人。
“你们是……?”
那几人探头探脑:“这里是否可以买票?”
我不敢相信:“买……?”
几人试探着问:“……电影票!”
一语既出,举座皆惊——
来的竟是我们第一批观众!
*
接下来的中午、下午,直到傍晚。
我们迎来了络绎不绝的观众。
他们有的是看了海报,有的是看了小报。
有的为猎奇看青楼八卦,看见了我们。
有的为不可言说的秘密,注意到我们。
但这两角钱的新鲜,他们愿意一试——我们打出去的广告,奏效了。
二十一世纪,互联网百分之五十的搜索流量,都来自黄色网站。
人性亘古不变。我们剑走偏锋,竟歪打正着。
雷玛斯坐在收钱卖票的小房子——票房——里头,高兴得不要不要。
两百五十个座位,一晚八场。
居然通通卖光。
傍晚,影院门口排了长长的队。
第一场电影,即将上演。
燕儿姐妹归来,换上一身素雅旗袍。
放映室中,一切就绪。
我从铁盒中,拿出第一盘胶卷,安放于那放映机中。
一束白光,射向银幕。
多久了,我又等到了这一天。
举座皆沉寂,燕儿姐妹,奏起弦管。
放映机的齿轮转动,将千里山河,以电光幻影,映入那幕布之中。
世界,就被这一束光,带到了眼前。
观众们,时时发出惊呼。
这一条条长板凳上,是花两角钱来图个热闹的劳工们。
是车夫、工人;是父母、子女;是市民、百姓。
郑叔也坐在那观众之间,他的旁边,是郑正卿。
父子一同看着那幕中山水灵动,似有冰雪,也在消融。
安迪亦于席中,远方风景,让他目眩神迷。
他们一生坎坷,也许从未有机会,看世界大千。
画面中,那山水秀色,随弦管而动。
潺潺流水,似带走琐碎辛劳。雄奇高山,似给你远方梦幻。
放映机那齿轮转动的,原是这一个又一个生命中的遥不可及。
电影,让一切皆有可能。
时间过得很快,电影一场接一场。
有人看完,意犹未尽,还立刻买了第二场的票,
本只打算演八场一晚,不知不觉,竟加演到了十二场。
人们议论纷纷,一梦永不完,欢歌唱到老。
*
终于,电影散场。
我们打扫戏院,雷玛斯累得不行,却也欢喜无限。
安迪似还未回过味来,郑叔则拍拍郑正卿:“我明天,把巡捕房那些朋友叫来。”
我心潮起伏,不由走到戏院外。
漫天星斗如满怀心事,明亮而无从说起。
我回头看向影戏院,却不由呆住。
只见外墙上,空空如也——
我们的三张巨幅海报,竟都消失了!
第二十五章 :必争之地
一小时了。
我们站在巨大的外墙下,足足一小时了。
清冷的月时隐时现,天边的云忽暗忽明。
三天没睡的我们,此刻却困意全无。
那三张海报,郑哥打底、安迪手绘,精美绝伦、山河入画——
消失得干干净净!
都是有脑子的人。
我们不至于认为,这是哪个狂热观众,把海报扛回了家。
我们也不至于认为,是夜来妖风一阵,把海报吹飞天外。
但是看了半天,除了这面空荡荡的墙,上头几处斑驳——
我们什么线索也没有。
已经三天没睡,我终于打了个哈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