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举考场有杀人犯(143)
这语气。李蓬蒿心下一阵暗笑。难怪不得他家那一位的芳心。
心里是惦记的,何苦嘴上逞强这许多。
“好好,绝对安分守己,不拖累裴郎一分一毫。”他松散着应道。
话毕,复要将传译器摘下,却感对方还没有息声的意思,便怔了两怔,犹疑着道:“还有话说?”
问罢,等了数顷,几乎疑心对面已挂断时,终于——
“那些话,多谢。”低而朗润地,紧跟一语,“你别给我死了。”
语音落地的一瞬,窗帷被晨风挑起,日光于是趁虚而入,针线一引,李蓬蒿的眉梢立时熠熠。
他在刹那间失了神。
时间回到一个时辰前。
在这个大雪初霁的上午,第一声鸡鸣响起时,李蓬蒿终于赶至“方氏宗祠”。劈晕方伯庚,救下熊浣纱后,就要将这两人一并带离。
然而那屋子毕竟是在裴府宅内。前面裴陡行与方伯庚做交易,后者允诺到御史台检举吕渭,才得了这样一个空屋,来做与熊浣纱的祭祖仪式。这当时动静闹大,自然引得裴陡行过来,眼见李蓬蒿一手将方伯庚担在肩上,一手搀扶熊浣纱趔趄着走,不由得大怒,放声一喝,即刻追赶而上。
“把人放下!”三两步间就拦到跟前,“李蓬蒿,你知不知道他是谁!”
李蓬蒿不应,转而放开搀熊浣纱的手,自袖里掏出一传译器,递到那裴陡行面前:“拿好。”
“干什么?!”
“窦尚书很快就会用这个联络你。”李蓬蒿道,“到时记得按他所说的抓紧时间去做,我们的成败在此一举。”
说着,微前倾去,将对方的手强拉起,拨开五指,硬把传译器塞入。
动作完毕,便一个错步,不顾犹在愣怔的裴陡行,就要擦肩而过,与熊浣纱一同向门首处走去。
他不愿多作解释,可依照裴的性子,总归是要问的。
“李蓬蒿!”一声断喝,简直怒不可遏,“你什么意思!”
连迈两步抢身而上,张口即是骂言:“你以为你是谁,凭什——”
“——我什么都不是!”李蓬蒿高起一声打断,“这是窦尚书与我商议好的最后扳倒吕渭的办法!如果你不想救窦尚书,如果你甘愿看吕渭跻身高位独掌权柄,如果你认为那科场死去的四十七条人命全都无关紧要——你可以不听我的,我什么都不是。”
裴陡行登时僵止在原地。
本来话意到此已足够。可是闸口既开,洪流大泄就没有拦阻的道理。李蓬蒿知道,不能止步于此——
就要走了,有些话,还是说清楚为好。
“裴陡行,我什么都不是,和窦家联姻、三书六聘娶窦娇连为妻、将要和她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是你而不是我!在这世间,窦娇连的未来夫君只有一个,除了你裴陡行没有人能胜任——你到底在害怕些什么猜疑些什么?”
两句话,直将裴陡行震得哑口无言,双目一垂,逃避似的移开眼去。
李蓬蒿继续进逼。
“你爱她么?如果爱,何苦去介怀这许多。我与她已是白驹过隙不可追,裴陡行,唯有你和她才是现在与将来!睁开眼睛看一看,你还要这般庸庸碌碌到什么时候?三十好几的人了,一个功名也没有,难道就要因为记恨我,连带着与我有关的诗词文赋也一并记恨?你心里清楚,这耽搁的不只你一个人的前程,你是在辜负你们之间的海誓盟约!”
语落,有如惊涛上一道怒雷,直劈得裴陡行两眼颤颤,一阵昏眩。
他没想到李蓬蒿会说这样一番话。
多少年都是那样,一个在后面耽耽虎视、口唾横飞,一个在前面袖手着走,顾也不顾身后一眼。他知道自己比不上,即便已经在那个位置,却总是惶惶:没有人说他不配,可是李蓬蒿的阴影就是在那里,如何挣扎,也抵不过原先她是应嫁与另外一人的这一桩事实!所以日久天长,他愈卑落,便愈生怨气——既生瑜来何生亮。
可是今日不同了。今日那个一直挡在他前面的人,忽地回过身来,肯定他,驱策他——在这世间,除了你裴陡行没有人能胜任——不能不说是惊撼的。
“裴尚书身子的情况,你也了解;窦尚书即便被举荐为相,能不能成功入阁也是未知。你与娇连的未来,总不能一直仰赖这些老一辈的荫蔽——我仰赖的下场如何,你也看见了。”
“十年前,李蓬蒿的故事就已经结束。现今在窦娇连身边的只有裴陡行,也只能是裴陡行。”
只能是裴陡行。
拨云见日了——十年的阴翳与霉天。
李蓬蒿渐步挨近过去。还没完,还有东西要给。到了跟前,几乎面对面的距离,低下声喉,宛如细水潺潺,带走破开的疮疤死皮,好使裂痕愈合而新肉生长。
“把腰挺直——照顾好她,也照顾好你自己。”一面说,一面垂首,从袖里掏出一枝镌刻姓字的玉签,塞至对方掌心;后者木木的,未及反应,已轻握在手。
“你们的婚礼,我是去不了了。”李蓬蒿道,“东市幽篁里,一副琴瑟,我早先备的,拿着这枝玉签过去,店家就会把东西给你——贺礼有些单薄,莫要见笑。”
全部说完,附上一个转瞬即逝的笑意,好像白蛾扑火的残影。
“你——”
未等裴陡行反应,李已迅捷转头,将一边的熊浣纱拽过,五步连迈,消失在门首边。
东面墙上的檐瓦已红了半斜,两只越冬的白鹭停留在上面。又是一日清晨。
“你别给我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