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举考场有杀人犯(144)
就在这话音落下时,李蓬蒿不意间将眼向车窗外望去。他看见这日的晴光是这样的好,人们在晴光里,照常地去上街去赶集去应卯去赴学——寻常的一个日子,荡气回肠在这市井中是毫不相干的一个词,一驾马车从闹市中穿过,没人将它当作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然而车上的人却不同了。马车轱辘辘向前走,上下颠簸间,李蓬蒿兀地感到是在沉浮的世烟里与裴陡行进行着这对话。他分明地感到某些物事正在澌澌地流逝,然而抓不住说不得,因于那千万人而言,这只是寻常的一分一秒一个时辰——他如何能身在寻常之中去道那一起不寻常!
所以到了也只能视作平平。将声喉沉稳了,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
“嗯,知道。”
寻常的一日。
日影三分过后,五百一十七份《对贤良方正直言极谏策》就此散落到科场幸存举子手中。
考生起先接到纸,都自惶惶,以为是新的屠杀规则——经了一夜的磨折,神经尚还是紧绷的。
然见到题目,再草草扫一眼全文,立时就困惑,不由得左右顾盼,但仍不敢交头接耳,只惑然看着分发的金吾;可是那金吾卫是并不理他们的,东西发完,就都退守到科场两侧,宛若什么也没有发生。
即便是这样,瑟缩的可怜举子仍不敢读。直到不知哪个卫士高起一声:“发东西是让你们看的——”这才吓得浑身颤栗,哆嗦着捧了纸张去看。
惊惧之下,初读第一句并不带脑子,“
臣诚不佞,有正国致君之术,无位而不得行;有犯颜敢谏之心,无路而不得达
。”读过便过了,还当是寻常的一篇文章;一时满场都是苍白的念诵。
直到读到那一句——“
臣以为陛下所先忧者,宫闱将变,社稷将危,天下将倾,四海将乱。此四者,国家已然之兆。
”一个个不由得悚然抬头望向四周,都是面面厮觑情状——妄议国家命运,这不是妖言妖书么?
然而那些金吾卫一道道递了厉眼过来,便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这回头脑已经清醒,语句便不再空留在口头,到后慢慢地有了心下的咀嚼。
于是逐渐味出不同了。一个考生乍然眼前一亮;又一个考生微微张大了唇口;还有的一句读毕了,忍不住又一次反复。
满场念诵声越来越大,语调之抑扬也越来越有力道,甚或有人已经开始与左右邻交谈起来。
“
夫天之所授者在命,君之所存者在令。操其命而失之者,是不君也;侵其命而专之者,是不臣也。君不君,臣不臣,此天下所以将倾也。
”——“奇文,真乃奇文!”
“
臣谨按《春秋》,鲁僖公一年之中,三书“不雨”者,以其人君有恤人之志也;文公三年之中,一书‘不雨’者,以其人君 无闵人之心也
。”——“史书熟谙至此,不下晁错董仲舒!”
“
臣非不知言发而祸应,计行而身僇,盖痛社稷之危,哀生人之悔,岂忍姑息时忌,窃 陛下一命之宠哉?昔龙逄死而启商,比干死而启周,韩非死而启汉,陈蕃死而启魏
。”——“如此为国而舍身忘己,实堪一流名士!”
于是纷纷探头起来,闪着炙热的眼,要来问了:
这究竟是谁写的对策?
都堂下吕渭站在暗处,见到科场上的反应,讪笑一声对身后人说道:“气氛已经炒热,是该你上场的时候了。”
三步开外的角落里,李蓬蒿应声从倚靠的柱子上支起了身子。
经过吕渭肩侧的时候,他听到后者幽幽说了一句话。
“你这一次来,其实是想寻死的吧。” 闻言,李蓬蒿的脚步微微一滞。
没有得到回应,吕渭便自顾着又道:“这是我最后一次机会了。看看这一次,我们是谁送对方离开罢。”
都堂上哄声已成热浪。
李蓬蒿逆着光回过一张半明半暗的侧脸,富有禅意地笑了一笑,仿佛莲台上拈花的佛。
“我去了。”
进到场中,四下立时安静。
这当时,李蓬蒿转瞬忆起了元和十二年,他进到这同一个场中来做权知贡举的情景。
那个时候正处于宪宗的“元和中兴”,宦官监军被取缔,江淮财赋被整顿,淄青十二州全部收复,剑南、魏博、淮西、横海、幽州等节度使纷纷归顺,自代宗后藩镇跋扈的局面几近收束,天下又重归于大一统。
那天进士开考,他起了个大早,乘坐马车从安仁坊的家中赶来,路上还买了两块胡饼和古楼子。
进得考场,他大感身心畅快春风拂面,在开香伏拜等礼事行过后,还即兴而发,作了一段讲演。内容多是激励等语,提点全场考生,现今正是政治清明、国泰民安时候,当趁此盛景年华,成长作一代股肱良臣,为李唐的千秋基业添砖加瓦。
今天故地重逢,仍旧是要来做讲演,然而冥冥中已经两样。
他走到香案前。全场四百来双眼睛一时骨碌碌注在他的身上。他就此开始了讲演的第一句话。
“李某今天站在这里,是为了告诉诸位一桩事实。”
“我们现在所事的这个李唐王朝,将会在一百一十二年之后,也就是公元907、唐哀帝天祐四年——”
“正式宣告灭亡。”
第45章 大厦倾塌归于一炬
序言
科举最终一门的试策对决,李蓬蒿说,他想用自己的方式,把大唐挽救回来。
不轻不重的一句话,甚而还有点割裂的赘余,带些形而上的浪漫主义色彩,英雄迟暮的对影自怜,叫人嗤之以鼻,捉摸不透,转瞬就要当作孩童戏言抛之脑后——然而吕渭到底是在那刹那间恍了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