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身似琉璃(58)
那种感觉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赤裸裸地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习惯性的小动作,都被眼前这个男人在暗处贪婪地捕捉、咀嚼。
一想到这点,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的锐痛都驱不散那种羞耻与屈辱感。
她怒视着他,却发觉他那双深潭般的眼眸竟十分坦然地与她对视,翻涌着令她陌生的情绪。
她形容不出来。非要说的话,就仿佛是他内心卸下了某种沉重枷锁,透出一种近乎扭曲的畅快轻松。
而在她看来,这种情绪无异于是对她的轻蔑鄙薄。
“绪钊,”她的声音带着压抑:“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一个低贱的供你消遣的玩物吗?”
绪钊脸色黯了黯,一言不发。也不知是被她怼得无话可说,抑或是认同了她的话。
“你既然一开始是这样的心思,为什么不早说?我也好认清自己的位置,不至于……不至于还自作多情地以为……”
她自嘲一笑,喉咙哽得生疼,眼眶发热:“我们至少已经算是朋友了。”
天底下哪有这样对待朋友的呢?
一股更深的悲哀突然攫住了她。
他既然敢如此干脆地承认,不就是笃定了她无力反抗吗?
毕竟她就算知道了又能怎样?这里是他的领地,他的王国。而她现在仍然是寄人篱下,仰人鼻息。
待在这里就和曾经被寄养在何家的处境没什么不同,不过就是换了个庇护所罢了。
她这些日子表面上过得悠哉悠哉,实际心里总是不安,行动间也仍会下意识地看人眼色小心翼翼。
就连昨晚不辞辛劳地照料他,都多少带了点报答和讨好的意味。
她现在又能做什么?怒斥他一顿?和他当场撕破脸?然后有骨气地摔门而去?
那么再然后呢?在这举目无亲的异国他乡,她要何去何从?
还有那些潜藏在暗中、随时可能到来的危机,她又要怎么独自面对……
如淋了一头冰冷刺骨的水,复杂又激烈的情绪瞬间都被湮没,只剩下沉甸甸的郁气,压得她浑身冰冷。
“算了。”她闭了闭眼,无奈道:“你想怎样就怎样吧。”
又是算了。只能算了。
就像曾经无数次地面对乔尚贤的欺凌,何梵生的冷待,江芸的忽视……
她最后都只能安慰自己一句,算了。
不是不在乎,不是真的豁达无所谓。而是没有办法,没有能力,她什么都做不了。
最后都只能算了。
而每每这两个字里,包含的全是她无尽的委屈和不甘。
她有些撑不住,想躲去一个无人的空间里大哭一场宣泄一番。转身正要离开,却又被绪钊拉住了。
他眼眸颤了颤,脸上终于有了明显的波动:“是我错了。”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依旧低沉,却流淌出一种奇异的、带着些许笨拙的执拗和温柔:“我只是喜欢……喜欢看你。你每一个表情,每一个样子,都很好看。我忍不住总想看……但我没有把你当什么玩物,真的。”
江净伊蕴出水雾的眼眸瞬间凝滞,仿佛听到了什么极为惊世骇俗的话语,整个人都呆住了。
他以为她仍在生气,呼吸陡然加重,似乎又牵动了伤势,一阵压抑的呛咳后,他喘息着补充道:“你不喜欢这样……我以后不会了。那个窥孔我会堵上,门也封死。”
江净伊怔愣着,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总是这样。做出一些令她毛骨悚然、匪夷所思的举动后,又立刻摆出认错妥协的姿态。
让她满腔的愤怒如同一拳打进棉花堆里,无处着力,只感觉到一股茫然无措的疲软。
而他刚才的那番话,又搅扰得她心神不宁,面红耳赤。
“随你。”她故作冷漠地生硬回道,已经打算结束这个话题了。
当下这种氛围太过诡异,她实在待不下去。
然而他仍不想放过她:“但另一件事,你真的误会我了。”
“什么?”
绪钊弯下身,捡起地上她昨晚扔掉的那张纸,脸上掠过一丝难堪。
“这个是我写的,但我没有别的意思,我是在照着你的字练……练签名……”
说着,他从桌上一堆纸里翻出一份文件给她看,她拿过来发现竟是之前他们一起签的那份婚前协议,他翻到的正是最后签名那一页。
她将信将疑地比对了一下,发现那张纸上密密麻麻的“江净伊”三个字,一笔一划确实是仿照着她在婚前协议上的签名反复描摹。
“可你练我的签名做什么?”她不解道。
“你的字好看。”他仍是直白地表达出对她的欣赏:“我先练你这种字体,练熟了再写我自己的名字。”
他又从那堆纸里面挑出一张给她看,上面写了几行她的名字后,接着就全是“绪钊”两个字,相比于他在协议上签的歪歪斜斜的字迹,练得倒是一点一点地工整了不少。
所以他是在用这样迂回又蠢笨的方法,练她签名的字体,再套用到他自己的签名上?
她看着那纸上反复摹写的两人的名字,都能想象出他低着头一脸认真专注练字的模样。
心底深处,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阵温软酸涩。
“我练这个是因为,”绪钊有些不自在地继续解释:“过几天要去市政厅登记结婚,需要当场签字,我想在你的名字旁边,签得好看一点……”
他似乎难以启齿,说到后面声音都低了下去。
听到这里,江净伊已经完全忘了最初那些愤怒和伤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啼笑皆非、百味杂陈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