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也则亡(192)+番外
“这世间,只有你能找回殿下的魂灵。”
*
琼华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到喜帖上所写的那条街的。
周遭街道皆被烟火染作暖黄,唯独这一条长街被铺天盖地的红色淹没,灯笼高悬,绸带飘摇,连空气都浮动着爆竹燃尽后的暖香,孩童追逐着打闹,捡起未炸响的炮仗。
她不想扰了鬼见青的大喜之日,指尖暗自掐着定心诀,将翻涌的情绪死死压抑住。
街坊邻里围簇着,笑眯眯接过喜糖,好奇地打听是谁家办喜事。
一顶喜轿在喧天的锣鼓声中缓缓行来,众人纷纷伸长脖子张望,却见那轿前骏马上,竟端坐着一位同样身着嫁衣的女子。
她骑得很慢,很稳。
议论声渐渐响起。
人群跟着喜轿来到一处宅邸前。
他们看见那骑马的女子利落地翻身下马,行至轿前,并未掀开帘子,而是俯身,将轿中人轻轻地打横抱了出来。
“这……怎么也是个女子?!”
“两个女子成亲?”
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
直到一个压低却清晰的声音自人群后方传来:
“喜糖都堵不住你们的嘴么?两个女子又如何?”
议论声戛然而止。
突然的死寂中,有人终于看清,怀中那被抱着的人,红袖下的双手苍白得毫无血色,那双穿着绣花鞋的脚,软软地垂着,轻轻晃动——早已不是活人应有的姿态。
琼华闭上眼。
不远处,上元节的灯火与人声依旧鼎沸,仿佛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与此地恍若两个世界。
她跟在鬼见青身后,默然踏入那扇朱漆大门。
一声轻响,门扉合拢,将或诧异或惋惜的目光隔绝在几步之遥的另一端。
琼华跟着来到了大厅内,却在看到正中央摆着的一口棺材时,骤然停住。
那棺材太大了。
大到鬼见青将蘅芜放进去后,还能再躺下一个人。
鬼见青端着一杯酒走到琼华面前。
“我爹娘死得早,我完全不记得她们的模样,自蘅芜死后,你是我唯一一个可以信任,也愿意信任的人。”
琼华手心被自己掐出了血,压抑的情绪在失控的边缘。
她想挽留,想让鬼见青继续活下去。
一初死了,冥萝被玉衡带去了很远的地方游历……苻黛也魂寂了。
她无漆森外的朋友,一个一个都要从她身边离开。
可她不能那么自私。
所以她接过了那杯酒,也没让眼底的泪流下。
她知道,这不叫寻死,而叫殉情。
“蔚瑾,”琼华说,“你不是自己想象中那么坏的人。”
只是这世间对你太冷太残忍,没有人教会你如何爱,直到遇见蘅芜,你才笨拙地自学着,将那点烫手的暖意捂在心头。
命运让你理解了爱的模样,那将余生所有的爱与温度都只倾注一人,这本就是最完整的归宿。
鬼见青一口饮尽杯中酒。
“我死后,还有一事有求于你。”
“我师父性子古板,认死理,但他不是冷血之人。”鬼见青看向灵山的方向,“喜帖我送去了,他还是不肯来。”
她停顿片刻,目光似乎穿过了重重云雾,落在那座寂静的山头上。
“待我走后,劳你替我去求他一次……将我和蘅芜葬在那架秋千下面。”
琼华喉间发苦,点头应下。
鬼见青又将溯尘鉴递给她。
“这仙器可是他的宝贝,消失这么久,怎么可能没察觉……也劳你替我还给他。”
琼华还是点头。
鬼见青忽然笑了下:“本想见见冥萝最后一面的,怕吓到她。”
琼华说:“玉衡长老待她很好,她修为涨得很快。”
鬼见青沉默片刻,轻声道:“那就好。”
琼华忽然上前一步,抱住她。
“蔚瑾,我祝你们的来世……一路坦途,再无忧愁。”
鬼见青没有反驳,即使两人都明白,蘅芜不会再有来世了,她亦然。
她回抱住那颤抖的身体:“琼华,你的苦难到此为止,你的前路再无荆棘。”
“……你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她小声补充。
琼华鼻尖更加酸涩,鬼见青已经松开了她:“好了,给我和蘅芜留些时间吧。”
她方才喝下的是毒酒。
琼华经历过太多次死亡。
她控制不住地害怕,可是鬼见青却那么坦然。
“琼华,珍重。”
从此高山流水,都是你冠冕之上的点缀。
……
琼华走出宅邸时,已经没了半点力气。
她觉得疲惫,累到了极点,想要浮在云上,溺在水下。
可余光里,一道身影却吸引了她的注意。
她顺着那个方向看去,只见一个身着素色常服的人,质朴的衣袍掩去了所有锋芒,唯余一身洗尽铅华的沧桑。
松风。
琼华和他对视片刻。
松风似乎读懂了她的眼神,转身推开了宅邸的门。
琼华也转过身,走过一条条熟悉的街道,最后回到了那座荒山。
蛇蟒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气息,或者一直相信她还会再回来,很快便再度来到她身边,轻轻蹭了蹭那只手。
琼华揉了揉大脑袋:“带我去万恶崖吧。”
她说:“无论如何……我会找到苻黛的。”
七颗灭魂钉,六颗散落于六界各处,最后一颗居然是埋在万恶崖底下。
灭魂钉现世后,崖底便陷入一片混沌。彼时她在雷劫中失去意识,不知何故,这鬼佛佛像竟也坠回崖底,被倾泻的乱石重重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