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帝，却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带着一丝怅惘，一丝怀念，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呵……”

他轻轻摇了摇头，像是想起了什么久远的人和事。

“你这性子……”

“跟你姑姑，可真是像啊。”

姑姑？！在这个节骨眼上，他竟然提起了姑姑？！

沈禾猛地一怔！

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那个常年居于山中静安寺，青灯古佛相伴，极少回府的姑姑，沈黎琴！

她下意识地抬眸，仔细看向宣和帝。

这一看，心头又是一跳！

只见宣和帝的眼神，早已不复刚才的锐利和审视。

那眼底深处，竟染上了一层淡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柔和与追忆。

仿佛透过她，看到了另外一个人的影子。

重生一世，她对人心的洞察，早已非前世那个懵懂无知的少女可比！

这细微的神情变化，骗不过她！

宣和帝提起姑姑时的语气，那绝不是简单的认识！

那里面，分明藏着故事！藏着情！

沈禾的心，蓦地揪紧。

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姑姑的身影。

因为没有生母照拂，继母又面甜心苦，整个沈家，真正将她放在心上疼爱的，除了父亲，便只有这位姑姑了。

甚至……

姑姑还曾握着她的手，眼神郑重地说：“禾儿，我们沈家的‘琴字珏’，将来，是要传给你的。”

琴字珏！那是姑姑一生心血所系！也是外人眼中神秘莫测的存在！姑姑竟早早认定她是传人！

那时的温暖，犹在心间。

可一想到前世……

姑姑那般风华绝代的人物，最终却落得个惨死荒野，尸骨无存的下场！

沈禾的心，就像被无数根细针狠狠扎刺！

痛！

深入骨髓的痛！

她强压下翻涌的情绪，指尖微微蜷缩。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也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探寻。

“您识得臣女的姑姑？”

宣和帝脸上的那抹柔和，瞬间凝固。

他看着沈禾，眼神变得极其复杂，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何止……”

“认识。”

第69章 寒门入仕

宣和帝心头，猛地一跳！

“咳。”

一声轻咳，带着刻意的威严，从想到沈黎琴的温柔中脱离出来。“行了。”

宣和帝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淡漠疏离。

“过去的事，不必再提。”

他迅速收敛了外露的情绪，将那份短暂的、几乎可称之为“投契”的氛围，重新用君臣的界限隔开。

只是……

他的心底，却有一丝奇异的感觉在蔓延。

真是怪了！与这沈家丫头一番对话，竟比听那些老臣陈词滥调要有趣得多！自己非但没有半分不耐，反而还觉得意犹未尽？

他按捺下心头的波澜，目光重新变得深沉锐利。

看着沈禾那张平静无波，却仿佛藏着惊涛骇浪的脸。

最终，他缓缓吐出三个字。

“朕，允了。”

决断已下！

无论这丫头是真心为国，还是另有所图，她所指的方向，确实对自己有利！敲打太子，平衡后宫，制衡朝堂，这步棋，可以用！

顿了顿，他又加了一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放手去做吧。”

沈禾闻言，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地。

成了！

她微微垂首，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精光。

再次抬头时，已是全然的恭谨与了然。

“陛下放心。”

她的声音，清脆，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这些，皆是臣女一人之见，一人所为。”

她太懂帝王心术了！立刻就撇清了关系！将所有的“罪责”与“功劳”都揽到了自己身上！这是在给皇帝铺好退路！

“无论成败，皆与陛下……”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无干。”

干脆利落！不留半分隐患！这份担当，这份眼力见，哪里像个深闺小姐？分明是个久经沙场的老狐狸！

宣和帝看着她。

看着她那双清澈见底，却又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眸子。

心头那份奇异的感觉，又涌了上来。

满意。

是的，是满意。

甚至，还有一丝欣赏。

他忍不住，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带着几分莫名的感慨，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沈禾啊沈禾……”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难得的放松。

“还好……”

他顿了顿，目光复杂地看着她。

“你不是个男子。”

是庆幸？若她是男儿，以这般心智手段，卷入夺嫡，必是滔天巨浪！

是惋惜？若她是男儿，或许能成为一代能臣？

沈禾抬眸，迎上宣和帝复杂的目光。

她的脸上，露出一抹浅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那笑容里，没有得意，没有惶恐，只有一种平静的认同。

“是啊，陛下。”

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回响。

“还好……”

她微微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臣女不是男子。”

御书房内，阳光依旧明媚，却仿佛比刚才，更冷了几分。

***

沈禾步出御书房，身后沉重的殿门缓缓合拢，隔绝了那份几乎令人窒息的帝王威压。

阳光落在她月白色的宫装上，晕开一层柔和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