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气球(15)
但她始终没敢跟人联系。
父亲已经替她请了病假,她也跟姐妹们告别说去出国旅游了。
其实她说不说都无所谓,没有人会在意她。
她的下乡就跟变成透明人一样。
人都是群居动物,林软星尤其是。
她不能没有社交,没有人聊天的日子,她简直要寂寞疯了。
可留守村庄的大多都是些老弱病残,年轻的夫妇都忙着干活养家糊口,像林软星这样无聊的年轻人实属罕见。
除了裴响。
但是林软星讨厌裴响,没有任何想与他沟通的欲望。
况且,他还是个聋子,这在两人之前天然形成了一堵高墙,她嫌烦。
虽然他每天都定时来帮外婆干农活,但他在林软星眼里就宛如隐形人,没什么存在感。
她已经自动将他忽略。
尽管每次裴响来时,看向的眼神那般澄澈友善,但每每都遭到她的白眼。
久而久之,连外婆都察觉到她对裴响的冷淡。
外婆倍感疑惑,诧异地问她:“星星,你是不是不太喜欢响响啊?”
林软星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回答:“不喜欢。”
“为什么?”外婆更惊讶了。
林软星就仔细想了想。
她不喜欢他的衣着打扮,又土又丑;她不喜欢他看她的眼神,傻乎乎的;她瞧不起他每天来巴结外婆的样子,像只哈巴狗。
但是这些好像都不是她真正讨厌他的理由。
让她真正讨厌的是,每次裴响来时,她都能外婆眼中看到一缕奇异的微光。
那是林软星永远都得不到的光芒。
林软星嘴角荡起一抹讥讽,反问道:“外婆,你为什么这么关心一个外人?”
或许是“外人”这个词太过直接,外婆惊得瞪圆了眼睛,不由得坐正了身板。
她年老的双手紧紧攥着手帕,身躯微微颤抖,布满褶皱的脸仿佛遭遇地震般,盯着她一副大逆不道的样子。
林软星想着,既然都这样了,不如敞开天窗说亮话。
索性将心中的闷气全抖了出去:“我搞不懂,我明明才是你的亲孙女,怎么你不关心我,总是关心他?他有什么好的,他叫你外婆吗?一个聋子,残疾人,不会说话也不认识几个字,只会干农活,这辈子估计就这点出息了。我呢,我又会唱歌又会跳舞,读书也比他厉害,我哪点比不上他?”
林软星尽可能用方言讲话,但还是忍不住蹦出些普通话词语。
她知道外婆能听懂。
外婆依然保持着刚才震惊的姿势,听着她讲完所有话。
好像整个人被定住了般。
林软星有些烦躁,外婆口里口外都只提裴响,她要是实在喜欢他,不如把他领养回家算了。
但,要是真这样,那岂不是如了他的愿?
林软星冷笑。
裴响可真能装啊,外婆被他骗得团团转就算了,连她差点也上当。
“可是……”外婆动了动嘴唇,还想多说什么,但最终只是颓然叹了口气,“响响是个好娃娃啊。”
她好像瞬间苍老了几分,佝偻的身子陷在窗户阴影里,布满沧桑。
林软星从她身上看见了一道鸿沟。
那是岁月无法跨越的鸿沟,也是她和外婆之间最大的隔阂。
她好像忽然间明白了,为什么印象里母亲总是和外公外婆吵架,为什么总想着离开这里,虽然每一次争吵都以她的叛逆结尾,了无后续。
意识到这一点后,林软星忽然止住了嘴。
她知道不管她说什么都没用。
看着外婆沧桑的背影,林软星心头忽然涌上一股复杂的情感。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此刻的沉寂就像落入大海的石头,激不起半点浪花,凝重又略带愁苦的气氛弥漫在空气中,无声在两人之间划了道清晰分明的界线。
“说不上来为什么,总之就是不喜欢。”林软星动了动唇。
于是她抛下这句话后,匆匆回到楼上。
在爬楼梯的时候,她的眼角瞥到窗户外,看见院门口闪过一抹蓝色的身影。
林软星一愣。
但随即她意识到他又听不见,就继续抬步上楼,把厚木板踩的噔噔响。
第8章
之后,裴响看她的眼神就不那么炙热了,虽然目光仍然清澈,但对她似乎有几分疏远。
林软星不知道那天,她和外婆的聊天,他究竟“看”到了多少。
但可以肯定的是,她再也不用在裴响面前装模作样了,她也乐得轻松。
期间,裴响还是每天定时来帮外婆干活,但两人都默契地互相无视,努力避开对方。
甚至连眼神都不想交集上。
可偌大的院子,进进出出,裴响难免会撞到她跟前。
她的讨厌,是能从鸡蛋里挑骨头,浑身上下连头发丝都能让她看不顺眼的那种。
每到这时,她就毫不客气地对他翻白眼,嘴里嘀咕着:“恶心。”
而裴响只是扫了眼她的唇形,就垂下头去,不再看她,默默与她拉开距离。
她又想起了那个女人,年纪轻轻就当了她的后妈。
别扯什么狗屁爱情,要不是为了钱,她才不信以她的身材美貌能看上大腹便便的父亲。
以前她瞧不起那些二流货色。
而现在,连村里的狗都觊觎上她们林家了。
都说狗是老人家不错的陪伴。
林软星觉得,要是外婆真养了裴响这条狗,迟早有一天要被他反咬一口。
她才不信他是个单纯善良的人。
他只是擅于伪装罢了。
至今,她还记得小时候,裴响还是她的跟屁虫的时候,双手捧着只死了的小狗崽,跟献宝似的捧至她面前,那时他的眼神也是这般澄澈无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