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中娇鸾(156)
李四媳妇吓得手直哆嗦,虽说是自家男人,可看着那血流不止的伤口,她只觉大脑缺氧。
她颤着哭腔道:“军……军医,我这,下不了手啊!”
“妇人家家的,就是不顶事,知不知道这是在跟阎王爷抢命?这哪是你害怕的时候?”军医面色凝重,满头大汗。
“给我吧,我来。”
云笙快步走过去,刺鼻的血腥味叫她作呕想吐,她跟着张老汉也只学些皮毛,平日里抓药为主,还不曾见过这般血腥的画面。
这男人左肩处中了一箭,皮肉外翻,深到隐隐已能见骨,鲜红的血汩汩外涌。
她定定心神,强迫自己适应。
“你瞧着也就是个小媳妇,你会?学过?”军医半信半疑。
“我会。没时间了,咱们都抓紧些。”
烈酒的灼伤叫男人痛苦嘶吼,更不要提在烈火上烤过消毒的大粗针线穿过他的皮肉时,他面容扭曲,疼到双眼涣散,喉间登时爆发出一声惨叫。
“快,李四媳妇,将你男人死死按住。”
“哦……哦。”李四媳妇六神无主,军医说甚她便跟着照做,只盼她家这口子争气些,能挺过去。
李老四紧紧咬着牙关,牙缝间被他磨出血,身体的肌肉因疼痛而剧烈颤抖着,军医怕他撑不住,忙唤云笙:“去,给他灌碗烈酒。”
云笙掰过男人的下颌,不管不顾将烈酒给他灌下去,李老四急急喘着气,终于消停不少。
军医将伤口最后一针收线,李老四当即疼晕过去。
李四媳妇吓得脸惨白惨白,云笙宽慰道:“不打紧的,夜里你时时守着他,若是发热便紧着叫人。”
“小娘子果真懂这些?”军医终于能歇一口气。
云笙点点头:“懂得不多,跟着师父曾学过几个月,帮帮忙打打下手还是能的。”
军医抹把汗:“挺好的,挺好的。”
他也顾不上多问,以为云笙也是住在镇子上,男人去从军了。
“军医,快快,这还有个伤兵。”不远处有人唤着。
云笙起身,军医也道:“小娘子,你随老夫一道吧。”
黑漆漆的夜里,火把将天照得通明。
直至亥时末,这方小镇才归于安静,伤兵们全被安置好去养伤,只也不乏伤得太重而无法救治的,各家的妇人们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云笙拢拢身上的衣衫,就在今短短一个下午加晚上,她就眼睁睁看着几条活生生的人命没了。
她一闭上眼,就是那鲜血淋漓,血肉模糊的伤口,那血甚至还是热乎的。
胃里似乎有东西在翻涌,云笙都来不及去捂嘴,她撑在墙根处,哇的一声将肚子里的酸水吐了个遍。
月辉照在她脸上,煞白煞白。
“小娘子给,酸梅子,含一口会好受些。想当初老夫我初次给人缝针,亦是吐了又吐,后来习惯才好受些。”
身侧军医的声音响起,云笙回头,老人家笑眯眯的。
她接过那酸梅子,道了句多谢。
军医叹道:“说实话,你今日能坚持这许久,已是叫老夫我刮目相看。回去洗洗早些歇下吧,明日许还有场硬仗要打。”
“怎么?担忧你家那口子?”
云笙猛咳两声,险些没被呛到。
“看你,还是个小娘子,思念郎君也是人之常情,这有甚好害羞的?”
军医摇摇头,晃悠悠走远。
夜里云笙睡下,腰酸背痛,手臂也勉强才能抬起,不得不说,治病救人是个体力活。
估摸着是当真累了,她都顾不上多想,便沉沉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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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庭的战事传回长安,侯府里的谢老太君先昏了一回,朝堂的文武百官头一回一致对外,就连素日的主和派都主张战。毕竟突阙再三背信弃义,是可忍孰不可忍。
说起与突阙的战事,没有哪位大将能比谢湛更清楚,是以一上早朝便有人上奏永徽帝,请求复封谢湛为北庭大都护,并将虎符交给他一半,好重新调兵遣将。
永徽帝心头恨得牙痒痒,又不得不应下。
谢湛当初肯交兵权,不论是出于何种原因,永徽帝对他的忌惮与疑虑都打消一半。坦白来讲,他还是颇为惜才的。
只那桩陈年旧事若被谢湛知晓,他还能如现下这般对他忠心吗?
况且被那狼子野心的突阙人时常威胁着,永徽帝日夜难安,整宿整宿睡不着觉。
阿史那想借他的手除掉谢湛以报杀兄之仇,可他却觉着,阿史那不敌谢湛,有勇无谋的蛮人一个。
他想借刀杀人,永徽帝更想螳螂扑蝉黄雀在后,待谢湛砍下那阿史那的头颅,他亦长眠地下,那桩叫他日夜难安的旧事便再无人可知。
永徽帝眯了眯眼,随圣旨和虎符同去北庭的,还有一封他交给杨洪全的秘信。
是以次日兵权交接,杨洪全没一点不满,反倒奉承拍马屁道:“谢侯不愧久经沙场,陛下终归放心您。不能为君分忧,叫我实在惭愧。”
“杨将军不必如此。”谢湛淡淡瞥他一眼。
武广皮笑肉不笑:“杨将军来北庭两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不是。”
这话中嘲讽味过浓,杨洪全极力忍住才没掀桌。
他心中啐道,待谢湛人头落地,第二个便是这不知礼数的武广,到时一并送他们去地下团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