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负手瞅着他，说：「还有一些，却是因为生前犯错，被罚进入地狱道，待受完其罚，愿改过向善，便会转做小役、鬼差，这些便是低阶鬼差，直至小役鬼差劳务消抵其生前恶业，方能换得一线重入轮回的生机。当然这一种跑腿的低阶鬼差，身分就比前一种要差了些，如我一般。」

末了，这爷还笑着自嘲了一下，教他都不知该说什么，就听眼前这面如冠玉的男人，继续笑着道。

「和我不同，你会成为鬼差，会被派来这里，不是因为你犯了错，不是因为你有把柄在谁手上，是因为你是前者那种生前行善有良好节操的人，也因为老头们相信你是个守规矩的人。」

他眉微拧，就听爷接着继续道。

「但我认为，你会守规矩，不是因为你听话，是因为你够耿直。」这爷瞅着他，如沐春风般的笑着，说：「而我相信，你的耿直，足以让你自行判断是非对错。」

听了这话，他能说什么？

「你若想走，我不会勉强。」那样貌俊美的爷，黑眸如星的噙着笑，说：「可若你愿意留下，我会非常高兴。」

他真该当场走人的，但他没有。

从那回之后，这爷就改称他为叶兄，说话也不再那般客气，而且比之前更爱和他攀谈，就如今夜，就像现在。

月夜下，男人轻笑出声。

「若要问我，我自然不觉得我心机深，当年那会儿，我不过是想得比常人多了些。」他噙着笑，垂眼看了下差牌，随手将其收到衣袖里，跃上夜空，在叶令使跟上时，继续道：「阿澪会这般说，只因恼我当年多方算计她，可即便如此，她心仍是在我身上的。」

瞧着那心情愉悦，说起这话来脸不红、气不喘的爷，叶令使再忍不住，脱口就问。

「她到底喜欢你哪里？」

「我的肉体罗。」

这话让他傻眼，叶令使转头朝那爷看去，就见那爷在夜空中，笑得超开心，那得意的笑脸，看起来和温定方那傻小子根本一模一样。

他一怔，心头一跳，忽地想起了那巫女之前说过的话。

外貌只是皮囊，重要的是在其之中的魂魄。

不自禁的，他停下了脚步。

爷察觉后，也跟着停了下来，回身挑眉瞅着他。

他瞪着这爷，蓦然脱口：「外貌只是皮囊。」

他都看得出来了，那巫女怎么会不晓得。

那如月下美人的爷见了，只在夜风中笑看着他。

「叶兄，你真是个聪明人哪。」

「怎么会——」他拧着眉，张嘴又收口，瞪着眼前的男人，改口问：「何时？为什么？她怎没——？该死！现在是在搞什么鬼？」

他几次改口，又几次收口，可这些没头没脑也没尾的问题，没困扰到这爷，只换来他更深的笑意，和一句让他很想吐血的回答。

「因为她知道，我就是个无耻下流、心机深的腹黑男啊。」

他说完，哈哈笑着，转身又往前行去了。

叶令使傻眼，忽然明白，那巫女一直很清楚这家伙是什么样的人。

她也是个聪明人。

就像他为何会几次收口改口那些问题一样，那女人很清楚有些事就是不能说出口，爷没让那巫女知道，是因为定下的规矩就是不能让她晓得，而她却因为太了解爷爱算计的性格，竟然不知怎地想明白了这事，即便她怀疑温定方就是爷的转世，恐怕也不会当场拆穿。

最教他无言的是，这男人怎么就有办法算到这地步？

当年他被派来时，接到的指令，其中一条就是，若爷亲口同那巫女说了自己是谁，便是坏了规矩，他必得立即回报。

可现在这情况，是那巫女自己猜着的，爷没说，巫女也没挑明，这规矩，是算坏了，还是没坏？

这下，叶令使真的傻眼。

再回神，那爷都快跑得不见踪影了，他匆匆追了上去，有些着恼的问。

「你怎知她就真明白了？」

「她不明白，尚未真的确定，但多少是开始疑心了。」他笑着说：「她没说破，是她知道我是个懒人，若无事，不会没事瞎忙活。」

这话，算是证实了他的猜测，难怪方才爷笑得这么开怀。

「都那么多年了，山河都能变，她怎就能确定你不会变？你又怎就能晓得她会记得？」

「她不能，我也不能。」爷笑着，星眸微暖，柔声道：「我与她，只能选择相信，相信我不会变，相信她不会忘了。」

叶令使震慑的看着眼前的男人。

「就是忘了，也无妨的。」他噙着笑，说：「我求的，不是她记得我，是她能解脱。她若忘了，只要不入恶道，只要还能保持本心，那便已足够。白塔巫女，本就不是万恶修罗，是济世天女啊。」

这声感叹，透着无尽的温柔。

叶令使看着他那模样，一时无语。

「天地有规，才成方圆。」

突如其来的，爷说着这句话，瞅着他问：「叶兄，你有没有想过，这规矩是谁定的呢？」

他一怔，反射性就回道：「当然是天帝。」

「是吗？那你见过天帝吗？」

「我只是一鬼差，自然无缘得见。」

他听了，扯了下嘴角，说：「我倒是曾见过几回，不过那些规矩，可也不是他亲口同我说的，全都是阎罗们教的，或书里写着的，鬼差们重复背诵遵行着的。那些规矩的存在，是教世间不至于乱了。」

他负着手，继续往前行，越过黑夜，叶令使却听见他吐出一句。

「可那些规矩，有时还挺莫名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