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何日飞升(212)
说着,陈勉又挣扎了起来,“我娘子她如何了?她如何了?”
宋凛生甚至怕他将那副身子给挣散架了。
“放心,生产顺利,母女平安,枝白娘子并无大碍。”宋凛生出言宽慰,“有文玉娘子照料着,你放心。”
宋凛生重新拧了帕子,将陈勉头上那块换下,温度好似比方才更烫些。
他心头一默,再开口时已是轻松的语气。
“你外伤极重,实在不宜挪动,待你好些,我便带你回去看望她们,如何?”
久久无人答话,叫宋凛生的话音孤寂地飘荡着。
“陈……”
宋凛生正欲开口之际,陈勉终是出声了。
“宋大人,我还能回得去吗?”
“自然能,为何不能?你好生将养,枝白娘子和孩子还在等你回去一家团圆……你——”
“方才那人是郎中罢?他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热入肺腑,回天乏术。
场面再次静了下来,幽暗潮湿的地牢由这一分静更生出三分沉闷。
这回,就连能言善辩的宋凛生,也说不出什么别的话来。
陈勉虽不通医术,却也知道,要人命的不是皮肉伤,是伤后感染引发的高热。
连日来的灼烧,他的五脏六腑怕是早已毁坏。
他这幅形容,又该如何去见娘子呢?他不愿吓着她,也不想叫她心疼落泪。
“你放心,你有今日皆因我的疏漏。”宋凛生的话音不怎么高,却仍是掷地有声,“我已派人遍寻名医,一定要治好你。”
他已修书一封,请兄长在上都请郎中前来看诊,还有沈绰阿姊,定能为他调来太医。
无论如何,陈勉不能有事。
“宋大人,不必这样紧张。”
陈勉的声音平平淡淡的,除了有些喑哑,听不出旁的心绪。
他也确实没有什么旁的心绪。
在狱中的时日,他每天都在紧张中度过。
并非紧张他自己,而是怕那日他买胭脂迟迟未归,叫娘子忧心;怕他连日来不见人影,叫娘子生气;怕他不在家中忙活琐事,叫娘子操劳;也怕他不在身边,娘子会有什么意外。
可如今,听宋大人亲口说,自家娘子平安无事,还顺利诞下孩儿。
他所有的紧张都在这一刻得到了安抚,达到了前所未有的平静。
只要娘子一切都好,那他便也很好。
陈勉侧过头,往那漏着微光的天窗望去,就连额前的帕子掉落也浑然不觉。
丝丝夜风越过窗棂,凉意贴上陈勉的面颊之时,他感到了久违的自由。
“宋大人,不若我为你讲个故事罢!”陈勉缓缓开口。
是他与枝白的故事。
从前,他从未向旁人提起过,如今……宋大人和文娘子是值得托付的人,他想说给他们听一听。
光影晃动间,宋凛生身形微动,在陈勉的榻前靠坐下来,同陈勉一般向外望去——
“凛生,愿闻其详。”
第121章
“我的娘子呀。”陈勉的两颊浮起奇异的色彩,“我的娘子是这世上最好的娘子……”
“我头一回见她,是在后春山——”
天窗外漆黑的夜,记忆里苍翠的山,两相交叠之间,仿佛将陈勉带回了那段与枝白初见的时光……
府衙,知府别院。
“后春山因有春神庙宇的缘故,常年仙雾缭绕、灵气充沛。”枝白的声音又轻又浅,有如蜻蜓点水。
文玉静默不言,静听着枝白的讲述,她不知道,在如今这个关口,枝白怎会忽而提起了后春山的事。
那是……许久之前了罢?
枝白虽同文玉说着话,目光却并不在文玉身上,她侧着脸,朝向紧闭的门页,不知在瞧些什么。
“山中走兽最多,精怪也不少,再加上每日往来于梧桐祖殿的游人香客、络绎不绝。”
“山上的每一寸土地,每一片花叶,就连地下埋了十七年的蝉,都是热闹的。”
文玉点点头,这是实话,后春山一向是如此。
自她开灵智以后,虽不能随意走动,但就只看梧桐祖殿的盛况,对于后春山的热闹也能窥见一二。
只是枝白并未看向她,文玉点头过后,又特意应声答道:“嗯。”
枝白脸颊染上淡淡的笑意,那弧度极浅,转瞬即逝。
“可热闹是他们的。”她什么也没有。
她是花木精灵,修习道法根基不牢,就连开窍也比山中其他走兽要迟一些。
“我初开灵智之时,只是有了意识,并不能言语,更莫说随意走动。”
枝白回想起那段时光,总觉得有丝莫名的孤寂。
正因为这丝情绪,将她对化形的期望都冲淡了不少。
从一开始,众妖围在一处看什么稀奇事,她总是伸长了枝叶,连神经的末梢都在向往那不曾看过的世界。
到后来,有谁招呼她,她也只懒懒地将花枝摇晃两下作回应。
最后,便是连眼皮都不愿抬一下,就算路过的走兽踩中她的根茎,她也不会啃声。
反正她修为总是不长进,等到她化形,不知要等上千年百年。
“渐渐的,我有些后悔生出灵智慧。”枝白似乎在说着与自己无关的事,她眼睫半阖,颤动的鸦羽之上,挂着滴滴晶莹的玉珠,“与其灵力低微,既不能言语,又不能化形,做个最下等的草木精灵。”
“还不如莫要叫我生灵,就做个死物罢了。”
“怎会?”文玉这回是真有些不明白了。
枝白的修为甚至在她之上,当初修行之时应是悟性极高才对,如今怎会生出这般的叹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