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何日飞升(280)
文玉闭目耸肩,满足地一杯下肚,那清凉却又火热的感觉顺着口腔一路游走到她胸腔之中,她似乎能感觉到这枇杷酿叫她喝到哪里去了。
“啊——”文玉畅快地一舒气,而后便伸出酒杯横在宋凛生身前。
此刻的宋凛生方才为洗砚添上一盏,转过身便见文玉已空了杯。
她双目清明,神采飞扬,兴致勃勃的样子不似有半点醉态,正捧着杯满目期待地看着宋凛生。
宋凛生哑然失笑,他转身与一侧的洗砚对视一眼,而后继续为文玉满上,“看来小玉的酒量见长,如今一杯已难不倒小玉了。”
“自然自然。”文玉已叫枇杷酿的滋味勾得失了魂,她满口应下,便又举着杯一饮而尽。
洗砚正捏着酒盏仔细品味着,见文玉喝得畅快,便也学着她的样子一口饮下。
宋凛生笑着为自己添上一盏,端起酒盏凑近鼻尖,慢慢地感受着酒香丰富的层次感。
文玉一手抓起酒壶正欲添酒,却正好看见宋凛生慢条斯理的模样,她手上的动作不自觉便慢下来,温吞吞地添着酒。
先将酒盏捧在鼻尖轻嗅,而后浅尝一口,感受其中甘甜,最后尽数饮下,享受甜辣交织的感觉。
文玉瞧着宋凛生的动作,比划着自己,学着他的样子细品。
不过瘾,实在不过瘾。
文玉学罢,还是觉得直截了当地一口下肚更好。
她抓起酒壶,为宋凛生和洗砚还有她自己一一添酒,而后双手捧杯,学着话本子里那些英雄豪杰义薄云天的模样,高喊道:“诸位,满饮此杯!”
洗砚和宋凛生对视一眼,他倒想知道公子会如何反应了,公子这样在意行为举止的雅正之人,会为文娘子破例吗?
洗砚眼波流转,仿着文娘子的语气正色道:“满饮此杯!”
宋凛生无奈地摇摇头,眼角眉梢之间俱是宠溺的意味,他瞥了一眼旁边看热闹的洗砚,而后又认真地对上文玉的眼。
小玉漆黑如墨的眼眸当中,闪着璨若星河的光亮,对于他来说,便是世上最好的夜明珠也无法与之比拟。
宋凛生抬手端起酒盏,主动与文玉的酒盏相碰,清脆的玉石击鸣之声想起,宋凛生的话音也随之而至,“小玉,满饮此杯。”
文玉绽开笑意,两颊皆是欢快的神色,她捧着酒盏甜滋滋地饮着枇杷酿,只觉得心中更比唇间甜上百倍。
宋凛生笑盈盈地看她饮下,而后自己也同文玉一般一饮而尽。
他两指捏着空空如也的酒盏,转眼朝一侧的洗砚一笑。
洗砚登时领会,公子是记着方才他起哄的仇呢。
虽是如此,洗砚却并无一点异色,他反倒是乐不可支,他就说来江阳是来对了。
旁人只看到公子被贬斥,哪里看得到公子的心此刻恐怕比杯中酒还甜些。
不过洗砚毕竟是个知趣的,他笑意渐浓,赶忙在公子生气之前抱着另一只酒壶溜之大吉。
公子面皮薄,再说下去,恐怕会惹得公子不自在,他还是寻个地方躲一躲。
毕竟衔春小筑这样大,他哪里就偏生要凑在公子和文娘子跟前了?
看着洗砚纷乱的衣角隐于院门之后,宋凛生无奈地摇头,是他纵得洗砚越发坏了,竟敢编排于他。
只不过……
宋凛生捏紧手中酒盏,微凉的触感自指尖穿来,而后逐渐在他周身游走,最后汇聚在胸前,平复着他心中的灼热。
只不过,这样也很好。
洗砚已然走远,宋凛生想起身后的文玉。
枇杷性寒,酿成果酒虽有润肺的益处,却仍不可多饮。
“小玉,可记得莫要贪杯哦——”
只是他话音未落,待他回身之后,却见文玉靠在桌案上睡梦正酣。她两指仍钳住酒盏,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案,也不知梦见了什么,口中还时不时喃喃自语。
宋凛生不禁失笑,看来小玉的酒量确实有长进。
只不过是从一杯长到了三杯。
嗯……长进不小,值得夸奖。
宋凛生从桌角的包袱里取出一件霜色的攒锦披帛来,他心中暗叹,还好、还好,洗砚今日总算不曾落下东西。
他起身从桌案边上转过来,两手捏着披帛一角轻轻地为文玉盖上。
不过是三盏枇杷酿下肚,小玉却浑像是在酒瓮子当中泡过一回,周身尽是枇杷香气,就连她发间的茉莉香也不能与之争锋。
文玉侧着脸靠在手臂上,耳后的碎发散落,铺了她满脸,随着她呼吸的韵律,毛绒绒的碎发一起一落,很是俏皮。
宋凛生犹豫片刻,抬手为文玉将碎发归拢在耳后,随后片刻也不敢停留,快速收回手拢于袖中回身在先前的位置坐下。
他藏于袖中的指腹互相揉搓着,感受着那残留的淡淡余温。他指尖稍凉,小玉的面颊却热,方才不小心碰到之时,冷热交叠之下,他胸前翻涌着,一颗心跳的忽疾忽徐、毫无规律。
为平复心中慌乱,宋凛生一手掂起酒壶,为自己满上一杯,待他仰面尽数饮下正欲搁下酒杯之时,垂头间却忽而愣住了。
这是……
微风乍起、月华满地,在这寂寂春山之中,月出院唯余空中高悬的月牙作伴。
文玉迷迷糊糊地睡了不知多久,睡梦中枇杷甘甜、酒香袭人。
她似乎沉沦其间,一时兴起便化作了原形,还吵着要变成一株枇杷树,不要做什么千年碧梧。
说是自己也要酿酒喝……
只是被她缠着的人,不是师父,而是宋凛生。
宋凛生一脸温柔地摸着她额间长出来的小树芽,安慰着她说碧梧也好、碧梧也好,何必非要做枇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