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何日飞升(684)
即便早已猜到,可真的听他亲口说出的时候,文玉的心还是骤然紧缩,像是被一把并不锋利的刀在上头来回划动,钝痛比见血更为伤人。
千万年,钩吾山巅的日月不知要轮换几转,只怕是数也数不清了,他一个人是如何熬过来的呢?
“小玉,我一直在等你到第八回见面的时候告诉我。”泪水决堤,宋凛生再也支撑不住,“我的姓名。”
他半佝偻着身子,在文玉面前将头埋得很低,忽然用一手捂住脸,可不争气的热流就从指缝间涌出,混合着喉间的呜咽——
不可谓不狼狈。
“宋凛生……”文玉心头一慌,巨大的愧疚和不忍几乎将她淹没,“宋凛生!”
她似暴雨夜的孤舟一叶,艳阳天的霜花几粒,整个人都陷入了手足无措的局促。
文玉紧紧握住宋凛生的手,让他与自己正面相对,“看着我,宋凛生——”
她明白了,她终于明白了。
为何在后春山衔春小院的时候,烛照问起他的名字,他会在一番犹豫后回答了宋凛生三个字。
可是,可是她都做了什么?
她说:帝君拿了旁人的洞箫还不算,还要夺走旁人的姓名吗?
还记得那时他浑身僵住,笔直的脊背将整个人支撑起来,似巍峨的山脉,却又好像随时会轰然倒塌。
摇摇欲坠之下,是他伤到四分五裂的心。
文玉后悔万分,她怎么能如此质问他。
而且当时的她在说什么?她要他报上自己的名字。
他等了千万年,也没能等到她兑现诺言——
第八回见面的时候,亲口告诉他,他的名字。
所以他自己选择了宋凛生作为自己的名字,而宋凛生是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他的名字。
阵阵刺痛似雷霆万钧、破云而来,文玉心口疼得几乎弓起身。
她双手托着他的脸,就像从前那般,“无论是宋凛生,还是帝君太灏,你一直是你,是东边新生的小仙子,是化生于重瓣莲上的天地精灵,是你自己……”
“小玉……”宋凛生涕泗横流、全然崩溃。
高台之上,他是无悲无喜的帝君太灏,可是在小玉面前,他无需掩饰自己的脆弱易折。
宋凛生一把拥住文玉,将头埋在她肩窝处。
墓室内的烛火跳跃,暖黄的光晕一齐向他们围拢过来,似乎在助力这个跨越时间的拥抱更深刻、更长久。
“就让宋凛生作为我的名字。”他的语气几乎哀求,全然没有往日的云淡风轻,“好不好……”
在人世间,在江阳府,做宋凛生的时候,是他漫长的成神岁月里最快乐的时光。
有父母亲族爱护,有阿兄阿姊看顾,有洗砚陪着长大,有宋伯照料生活,更重要的是——
有小玉在身边。
无数次他想起这段就像是偷来的时间,都不曾后悔过,哪怕是为其做下了不知廉耻、卑劣自私的事,也在所不惜。
他有罪在身,才会自请下界受罚,可没想到的是在这七世轮回当中,竟会有幸遇到小玉。
这对他来说,倒是奖不是罚了。
“你一直都是。”文玉心痛不已,紧紧地回抱着怀中人,“宋凛生。”
不论是重瓣莲,是宋凛生,还是太灏,她都会一次次、千万次地找到他。
宋凛生一直梦寐以求的答案终于真切地在耳畔响起,他紧绷了万万年的神经却始终不敢稍有放松,“小玉……”
毕竟数不清的岁月就像一柄利刃贯穿身体,在其间留下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钩吾山巅的夜风直往里灌,让他的心无时无刻不处在潮湿之中。
好在,小玉回来了,他终于可以走出阴冷黑暗,得见天光。
虽然……这并非他的功劳。
宋凛生方才勾起的些微笑意登时一僵,却还是如实说道:“后来是子瞻,不知在何处寻到你的一缕神魂,种在了后春山……梧桐祖殿。”
“什么……”文玉虽早有猜想,可如今听到宋凛生亲口验证,仍是惊诧不已。
她转生于后春山中,又受师父点化,拜入春神殿,果然并非巧合。
只是,当日她将神魂散入人间,就连自己也记不清楚分成了多少份,子瞻是如何找到的呢?
宋凛生眸色一黯,满眼尽是神伤,“其实他……并未将此事告知我。”
他常常想,要是先子瞻一步找到小玉便好了,就不会再后来发现此事的时候,像个小偷那般被动。
“为何?”文玉眉心一拧,略有些不解。
子瞻行事向来光明磊落,怎么可能藏着掖着?
宋凛生并不嫉恨,也无憎怨,他只是有些丧气地笑道,“小玉,你有没有想过不做所谓的神君元阙?”
不做……神君元阙吗?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文玉一时没品味过来,自诞生于天地间,她做神君元阙已很久很久了。
“子瞻,大约是想过的。”宋凛生自顾自答道,他本来也不是非要小玉说出个所以然。
想到钩吾山师父说过的话,文玉忽然有些反应过来,“子瞻……”
——子瞻说过,要她只做文玉。
“他不将此事告知我,想必并非是针对我。”宋凛生笑得释然却也苍白,或许从前之事他真的做错了,“而是不希望你再与前尘往事有任何瓜葛,包括他,包括我。”
文玉指尖蜷缩,收在衣袖中微微颤抖着。
只做文玉的意思是,没有什么神君元阙,没有什么三界六道,更没有什么苍生安定、天下太平。
她不必肩负责任,不必舍去自身,只需要做文玉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