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何日飞升(685)
“后春山是子瞻的洞府,有他暗中看顾,你生长其间必然是自由自在、无忧无虑……”宋凛生说这话的时候,忍不住地叹息。
时至今日,他自然能理解子瞻的一番苦心,只不过当年——
“当年是我的卑劣与私心,害了你……”宋凛生靠在文玉肩窝处,却别过脸去不敢面对她,“也辜负了子瞻多年的经营。”
这样的怀抱真的好温暖,让他不舍得离开片刻与毫分。
可是,等他说完这番话,兴许就再也无法感受到了。
天道轮回,报应不爽,他做下的事,不会抵赖。
文玉能感觉到肩头的湿热,他一直在流泪,“不论做了什么,都无需自我诋毁。”
她没有责怪的意思,但确实也好奇是什么事,能让宋凛生如此自苦,甚至毫不顾惜声名,用上了卑劣与私心这样的字眼。
她轻轻环抱住宋凛生,就像从前在人间的时候那样,他们常常彼此依靠在窗前,看秋叶落,看冬雪生。
“可这是让我入轮回七世都无法弥补的事。”宋凛生抱得更紧,他好怕小玉会推开他。
比起小玉要承受的,子瞻被破坏的,他入轮回其实真的算不得什么。
“无数次,我碰见他采集乘云巘上的朝露到后春山浇灌你。”宋凛生恍惚道,这也是他疑心的开端,“可无论如何试探,他也不愿承认梧桐祖殿的那株碧梧就是你。”
子瞻这样八面玲珑之人,每次却都回给他以沉默,这本身就是一种反常。
这个话题太过沉重,文玉不想宋凛生如此紧绷,笑道:“碰见?”
“我……跟踪了他。”宋凛生一时语塞,还是照实答道。
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幸而如今这个角度,小玉是瞧不见的,他索性更安心地在她肩窝蹭了蹭。
“兴许,子瞻是想叫你顺应天地之道,自然生长。”宋凛生闭上眼,泪水就在鼻梁处积累成一小块湖泊,“莫说是我,即便是他自己也不可打扰。”
文玉仰面看着墙上跳动的烛火,投在她与宋凛生身上一段忽明忽暗的光,就像往日的记忆那般模糊,“大约是罢。”
如今子瞻在钩吾山下,许多事情已无从查证,或许只有他自己才说得清楚。
但是文玉能肯定,他只是希望她心无挂碍、来去随心,不要受身份的束缚,也不被过去所连累。
“但是我太心急、太自私,竟然做下了——”宋凛生眉间划过一抹狞色,全然是对自己的责怪。
文玉轻拍着他的后背,为其顺气,就像宋凛生无数遍做过的那样。
虽不知他到底做下了何事,可照她看,都不必太过紧张和苛责,沉溺于过去,不如想想现在。
至少眼下她们就在彼此的身旁。
宋凛生胸前剧烈起伏着,*整个人都在颤抖,文玉能感觉到他总是压抑着自己,憋着那一口气,千万年也没能发泄出来。
“还记得从后春山上下来,在宋宅的时候,澹青同你说我从不饮酒。”思绪拉回江阳府的那一夜,宋凛生似乎不自觉便陷入某种沉醉,“小玉,这话并不属实。”
“除夕夜宴,你曾说是第三回饮酒。”虽不知为何忽然提起此事,文玉还是顺着他的话往下说,“倒着数,那晚是第二回。”
她没有过问,第一回是在何年何月、何时何地,却直觉宋凛接下来要说的与此就与之相关。
“对。”宋凛生唇畔勾起一抹笑意。
小玉向来如此,不论从前或者现在,都是一点就透。
他收了笑,神情变得肃然,“第一回,是在后春山——”
“梧桐祖殿。”鬼使神差般,文玉当即便猜到了答案。
宋凛生身形一僵,就连眼睫也开始止不住地颤抖,带起的气流似乎即将形成风暴,将他拖入深渊。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尽量平缓地说:“我邀子瞻在春神像前的庭院中饮酒对弈,落子的间隙再次问起头顶上那株抽芽咬绿的碧梧的来历。”
句芒一向宽仁慈爱,却在此事上始终不肯据实以告。
“即便他仍旧沉默,我也有了答案。”宋凛生越说越心惊,即便早在脑海中预演过无数次,“那场对弈胜负难分,没有赢家,可我还是输了。”
可他还是会怕小玉知晓此事后,会……厌恶?还是憎恨。
似一线串珠,文玉忽然反应过来,那些当时不起眼的、被忽略的细节犹如草蛇灰线、伏脉千里,在瞬间击中了她。
在春神殿断云边的那半局残棋,莫非就是宋凛生与子瞻当年未完的对弈?难怪当时她看上头许久不曾有过落子的痕迹,竟然……
厮杀正酣、难分伯仲的场面,最后的破局之法……是她情急之下的一挥袖。
无意间打破了数百年的僵持。
子瞻为什么要保留一局……死棋在断云边,这么多年他可曾想好下一子要落在何处吗?
“为什么说——”分明是平手,文玉不知道他为何这么觉得,“是你输了。”
宋凛生心头一空,那些像巨石般压得他喘不过气的东西仿佛顷刻烟消云散,是时候面对了。
“因为我趁着酒醉,带着三分不慎、七分蓄意。”宋凛生从未感到如此的清醒,他不能再逃避下去,“将混有我神力的仙酿倾倒在碧梧树根,催生了你……开灵启智。”
这便是他的私心,亦是他的卑劣。
对于小玉能够重新回到这世间的机会,他不愿放过,哪怕丝毫,也不想多等,遑论须臾。
子瞻像一面镜,以其大爱照见他的小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