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君焰还没来，接连而至的箭矢声音里，门上忽然静下片刻，之后有了身体的撞击声。

听出节奏信号，赶紧打开来，两千人回来了一千不到。

“少主，前方来的是涂梁水兵，擅箭术，但平地追击不行，慢，马不好，也是几千人，发现有戒备就又撤了。”

那燕汐的骑兵战力也不强。

她回头，正好贺君焰匆匆带人回来了。

“快走！半个时辰内他的主力一定会到！”贺君焰说。

可是尉迟媱动一下，又站住了。

“他们会带着阿爹来找我。”她声音僵硬，“刚刚的笛声，是一首悼念故友的歌。”

贺君焰缰绳攥紧，心想今天时机不好，但是看到尉迟媱的神情，贺君焰扪心自问，如果他是尉迟媱，这会儿，也放不了涂梁，更放不了自己。

这是杀父之仇。

“什么破歌！”他拔出了泥鸿刀，“大将军魂归故里，自有我们晟誉的歌为他颂个千秋万代！我们晟誉的将军，顶天立地生在这片土地，他的亡魂都是不屈的！尉迟媱，我陪你迎他回来！”

她心中滚热，人生能得这样一位挚友一眼便明白自己，而且甘愿生死相随，她一点都不孤单。

“那便赌一赌，天亮我们还没回去，安红豆自己会带人来接应，我们来都来了，还没交手就想着逃的事，这不是尉迟家该干的。”

尉迟媱下定了决心，他们这边只需要坚持一夜，就赌一夜的时间，涂梁杀不了她。

燕汐的人不擅追击，他们在这里交战，先夺回阿爹再返回溯方城，涂梁也一样追不上。

他们只需拖延到天亮，等到安红豆带兵前来支援他们，燕汐自然会退。

他们才刚来溯方城，燕汐对尉迟媱到底还有多少人不了解，他看到援军后绝对不敢硬来。

她也在慢慢了解燕汐。

这个人很谨慎，每一个细节都处理得很圆滑。与阿爹的那场战役，他把阿爹推到了最前面，风口浪尖，一概都是定远大将军兵败被杀的震惊和唏嘘。可是那场战役里燕汐究竟是有哪些地方做得高明，他们一路都没有得到风声。

这个举动太聪明了，很少有人能抵挡得住，打出这样一场以少胜多，击败名将的胜利之后，那种瞬间名扬天下的欲望的。

尉迟佑是四国的战神，涂梁燕汐凭此战名震四国。

可是他的低调，就意味着他还图谋着后续战场。

手中的泥鸿刀，嗡鸣阵阵，仿佛也仍记得那个曾擦拭过它的粗粝手掌。

这里上上下下，激烈悲愤的是定远大将军那样的人，不该死得那样惨烈。如果身先士卒只是一句空话，那死生有命，可是他是一位好将军，甚至南城那一战连流散的尉迟兵马都有三千，曾有机会退，但定远大将军就是把刀埋在了那里。

“那把城门打开，他们要来，两片破门板，实在碍着我们尉迟的刀了。”尉迟媱挥空横起长枪，摇摇欲坠的城门，压着她的血了。

第二拨涂梁人来袭，城门之外，尉迟媱和贺君焰一前一后，也是极端的厮杀。

来多少，便让多少人有来无回。

她真恨，恨这里的每一个人。这一次，有来无回的极端给了她痛快。

她终于明白残忍的痛意和仇恨的痛意，涂梁为什么还存在？

涂梁应该，全部毁灭。

可是涂梁次次只出现几千人，他们折损过半便开始跑。尉迟媱不追，她还没有完全失去理智，陆地才是晟誉的长处，越靠近水，越不能发挥骑兵的优势。

她不急，她等着，等天亮，等他们带来阿爹。

终于在两个时辰后，来了一阵大规模的冲突。

奔涌而来的涂梁士兵，不像尉迟那样重甲，除了冲锋，后面的人甚至只着涂梁戎衣。手持刀剑，牺牲了甲衣的防御，却获得了更轻更灵活的变化。

他们就像草地的兔子，不擅长途，但短时间爆发的灵活性却强。

贺君焰跟上尉迟媱，砍杀掉夹击者，望向涂梁士兵奔涌的源头，说：“来了。”

尉迟媱握着枪的手微微发颤，鲜血早就染湿了手指。夜色里的最南面，成群飘摇的火把都是冲她来的。

贺君焰寸步不离尉迟媱，他心里清晰，涂梁也不蠢，大将军就是对尉迟媱最有用的诱饵。

只是这个诱饵，每一个人都心知肚明，即便是诱饵，也必须要咬。

他们赌的，是咬上了，也挣得开钩。

贺君焰不敢走开，今夜他要保护尉迟媱，落到涂梁手上的后果不堪设想。

枪刃从一个咽喉处移开，墨炽扬蹄嘶鸣，尉迟马仿佛也有恨意，踏碎了几人。

极速滚动而来的驷马战车上，燕汐在轰鸣里远远地望着。

这就是那个人的女儿，不太像，可是，也已经是最像的了。

他整理宽大的袍袖，淡笑让身旁人收起了竹笛。

暂时按甲休兵，燕汐的车来到了血流平息的阵前。

他的人也不多，尉迟媱比他想得能杀，一个女子竟然能做到这种地步。

“怎么闹成了这样？唉，唉，是鄙人之错，听属下急报说南城遇到贼人洗劫，一想老朋友才刚仙去，特来照应，还是让小姐误会了，怎么就打起来了？”

他说着，脸上精瘦清白，眼睛消失在眯成的细缝里，是再自然轻快不过的语气。年约四十，一身灰色粗布衣袍，让人恍惚觉得只是个细条瘦弱的秀才。

他竟然真的不会武，尉迟媱从他的身形里看得出来。

将军府都在忍他的话。

尉迟媱没开口，其他人，就也没有一个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