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皎风信(134)
腊月二十八,是林微风重新见到江誉的一天。但其实,在那之前,江誉就回到京江接受治疗了。
当时他伤势严重,连繁花行动秘密大会都无法参加。
张局在会上澄清,江警官没有伙同苗氏集团进行犯罪活动,密件往来、见面交接、以及人质护送,都是特勤组将计就计的安排。只不过,江誉那时候意识不清,无法亲自陈述和倾听。
温岭对每一个患者都是平等地尊重,他起初并不在意江誉是谁,只知道院长交代了,这位患者的伤势,一定要尽全力稳住。
第一场清创缝合手术完成后,温岭走出手术室寻找江誉家属,没想到,面对面站着的,是林海东。
“林叔叔,来康复科检查的吗?”
温岭以为那是偶然的遇见。
林海东说:“我来照顾里面那位。”
温岭这才缓缓有了点概念,“里面那位?”
“嗯,”林海东看上去很平静,实际上心一直提着,“一个年轻警察。”
要是一般的患者,医生的说辞会是:【还好送来得及时,贯穿伤没有伤及心肺。】
那时,温岭问了一句:“哪种警力?”
林海东说:“神枪手。”
温岭点了一下头,“和叔叔你一样。”
林海东“哦”了一下:“他比我厉害。”
温岭盘算了一下后续的治疗流程,说:“还要进行拔除治疗,如果输血、抗休克没问题的话,年后就能去康复科恢复训练了。”
“谢谢你啊小温。”
温岭这时摘下口罩,问了问心里的疑惑:“林叔叔为什么要留下照顾他?”
林海东直言不讳:“他救了我女儿。”
“林微风?”
“嗯。”
“微风怎么了。”
“不是受伤的那种,”林海东眉头紧皱,细节也不好说,“总之,遇到了点危险。”
温岭看向身后的手术门,对着林海东问:“他是危险源还是……”忽而觉得这么问没有礼貌,就没问了。
不过,林海东还是耐心排遣了温岭隐隐的情绪,说:“人这一生,总是和周围的世界互为因果,无论他是危险源还是救命药,我女儿都认了。”
林海东的话诚恳,些许撼动了温岭对林微风志在必得的自信,但并不彻底。
日间查房的时候,温岭会特意留意一下江誉的伤势。
前三十小时,因为用药的原因,江誉一直处于昏迷状态。
第三天,温岭刚来上班,值班护士就和他说:“温医生,二十床的患者说自己没事了,要出院。”
温岭到病房的时候,江誉已经穿好了衣服,那时林海东还在家属区休息,他们两人互相看着彼此。
都长得不错,气质干净,身段高挑,就是呈现出来的是完全不同的气场,互不相容。
温岭毕竟长几岁,口气里带了点苛责:“医生还没说没事,你就出院?”
“就是出了血而已,没必要耗在医院吧。”江誉手上拉扯衣角的力道还是有的。
“出了点血?”温岭挂着脸,“没死算你命大好不好。”
一旁的护士看见一向温和内敛的温医生说出如此粗鲁的话,有些愣怔。
江誉缓缓坐下:“不能出吗?”
“不能。”温岭斩钉截铁,“院外有什么比你自己的命还重要的吗?”
江誉忽而泪眼朦胧,怔怔地看着温岭,说出令温岭难以忘怀的六个字:“她害怕,我得在。”
这句话震得温岭私以为神志不清的不是这个患者,而是医生自己。
温岭不知道说什么,就接了一句:“你就这样见她?”
一句反问,房间里的气氛就这样沉了下来。
没隔多久,林海东来了。
他像是照顾自家小孩一样,用哄着的语气说:“小江,别担心昂,微风在家呢,你谷阿姨照顾着,什么事也没。”
温岭暗戳戳地叹了一口气,嘱咐护士多加照看,就走了。
腊月二十八时,江誉的伤好了个大概,理想情况是再多住几天,但他义无反顾地找温岭办了出院手续。林海东也就回家了。
那天,温岭心情复杂,他有很多机会去问林海东,这个江警官和林微风到底是什么关系。
就是开不了口。
他攒着一口气,带着自己准备好的手链,去了林微风家楼下。
没想到,江誉出院第一天,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林微风。
送出手链的时候,温岭胜负欲燃烧到了极致,他想让林微风知道,她牵着手的那个人身处多么危险的境地,而如若和作为医生的他在一起,至少可以安然顺心。
可他心里还有一个声音,那就是,林微风又何尝不知呢?
把通过比较得来的自尊心摊开在心上人面前,不是小丑行为吗?把核心竞争力挂靠在职业上,这还是纯粹的爱情吗?
他与拧巴的自己相处了一整个除夕,直到现在,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林微风,才算彻底恍然。
温岭把这些告诉了林微风,最后交代:“江誉并不想让我告诉你他受了伤,因为他觉得,那场行动已经给你带来了恐惧和危险,他自己脱不了干系,就不能再让你担心他的伤了。”
林微风轻轻地叹了口气,又了然于心地笑了笑,“他是这样的人。”
手术与伤痛,点到为止即可,剩下的,温岭觉得不用说了。
他倏然低下头,朝着自己的心脏,释然地笑了一下。
抬眸的时候,他对林微风说:“我和你说这些,一是因为我放下了,之后不再是你的追求了,林微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