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皎风信(16)
“嗯,出差,帮客户解决一些拍品问题。”
“兰西啊……”宋泽动动嘴,“好像,老江也去了。”
林微风猛地坐直,指尖收紧:“你是说江誉吗?”
她毫不犹豫地报出这个名字。
“你认识?”
得到肯定答案后,林微风的心几乎停止跳动一秒,整个人定在原地。
她张了张口,只发出一个短促的“我——”,余下的话全被呼吸吞没。
林微风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宋泽并不知道她心里的辗转,说正事:“老江这次可是肩负重任,京港省能不能组建国际刑警联络处,全看他这次的表现了。”
林微风一字一字地消化,心不在焉地回复一句:“他这么厉害。”
“他一直很厉害啊,任何方面,任何阶段,任何人面前。”
窗外星辰掩映室内锦灯。
林微风想起,他优雅,无畏,还那么信任一个陌生的人质。
确实很厉害。
她问:“宋泽,那个……”
宋泽:“支支吾吾说什么呢?”
“七八年前,有一次我去你们学校做竞赛题,差点被你击中那天,你还记得吗?”
宋泽的重点偏了:“七年……我的七年,七年啊……”
“……”
宋泽闷了一口酒,问:“你说哪一天?”
“就是,你差点击中我那一天,你的朋友帮我解开了几道竞赛题。”
“哦——记得,那天击中你就好了,我就不会被你怼那么多年了。”
“……”
忽而,宋泽说:“那个人就是江誉。”
林微风双眼放出灿烂的光,全身像是被温泉包裹一样柔软。
她问:“他是京江的刑警吗?”
“是的,严格说,他是我领导。他是我们班第一,保研了,然后特招进了省厅,现在在市局挂职锻炼。不像我,大四警校联考考上基层派出所就走了。”
宋泽突然又情绪崩溃:“你说,我要是也读个研,是不是就不会被分手了,是不是就能比得过那些个商人了……”
林微风无语:“前途是前途,你这个恋爱脑。”
“不,前途挂靠在爱情上!老江家里条件不是很好,刚开始上学就在准备派出所联考,但真到大四了,他说他得更优秀一点,才能配得上自己喜欢的人。”
喜欢的人。
闻言,林微风手指突然抽动,手机啪一声坠地,滚出半圈。
噔、噔——
她仓皇蹲下,地板的凉意顺着膝盖一路爬进心脏。
她坐在地上,伸手碰到机壳,却像被烫了似的,僵在半空,定在那里不能动。
不能重新举起耳机,不想听到宋泽的声音。
果然。
保持距离肯定是有原因的。
他有……他有。
他有……很对啊,他很好。
林微风有口难言,自嘲几声,在心里反复替他补全:他有喜欢的人,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才对,被人喜欢更是理所当然。
只是,她被吊桥效应带跑偏了。
吊桥效应,把恐惧错译成心动。
吊桥效应,让她害怕某一面是最后一面,从而过分珍惜与他的缘分,导致自己以为是爱情到来。
她心里不停找理由,一条一条叠上来,像无形的砖,把她的心围在固定空间里跳动。
“喂喂喂,林微风!”
宋泽的声音大得连地板都跟着嗡嗡作响。
林微风开了免提,嗓音像被夜风吹皱:“我有点累了,先挂了。”
“别啊,你哪天回?我去机场接你。”
“你忙得脚不沾地,怎么可能有空来接我。”
“我想吃你妈做的红烧肉。”
“你别来接我。”她声音忽然低了一度。
“……为啥,你以前不都是让我帮你搬箱子吗。”
“叫你别来就别来……”林微风停了停,一字一顿说,“我讨厌你。”
话音落地,她直接掐断通话。
手机滑到枕边,她靠着床板,抱膝而坐,把脸埋进臂弯。闷着头,什么也不想说,什么也不想做。
即便只有自己,也想保留最后的体面。
世界瞬间安静,只剩心跳一声重过一声。
当晚,林微风纵容自己把闹钟按死,任黎明爬进窗帘缝隙。
还好,她睡得很香。
翌日清晨,她留了足够的时间梳妆打扮,发梢高束,衬衫雪白,最后一粒纽扣恰好遮住颈后的中药贴。
披上灰色西服外套,就这样,她依旧自信地前往拍卖会场。
拍卖会定在一家历史悠久的酒店会议室,因为有《文渊大典》的存在,座无虚席,空气里都是克制的沸腾。
林微风眼里的目标感很重,重到似乎在掩饰什么情绪。
好在这份情绪还没到狂热的地步,得以拿捏。
生活一如既往,走过吊桥,坦途一片,不再回头,各自启航。
这是她今天的信条。
她觉得,只要足够坚定,就能让昨夜的心跳作废。
终于,槌声落定。
林微风帮李总以八百四十万欧元的价格拿下了《文渊大典》,敲定的那一刻,李总团队在线上兴奋不已。
而林微风,似乎也如释重负。
经此一役,两本漂泊久已的《文渊大典》副本借由她的手辗转到自己客户身边,完成归华,这是她执业以来一个小小的成就。
自此以后,大典将被锁进展柜,而她将被时间推远。
《文渊大典》会逐渐与她本身失去关联,她可能,不会再因为参与了那场夜抓捕而心悸,不会再被忽明忽暗的心动反复击中。
不会想起自己这几天起伏的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