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去做这样一件吃力不讨好、甚至可能将他自己也搭进去的蠢事？

他明明是一个刺客。

一个天机阁的顶级刺客。

冷血、无情、视人命如草芥，这才是他们这类人应有的标签。趋利避害，是他们的本能。

他救她，已经让她感到意外。

他收留她，照顾她，更让她觉得不可思议。

而现在，他竟然不惜耗费自己的本源真气，也要将她从鬼门关拉回来……

这完全超出了苏清寒的理解范畴。

为什么？

她怔怔地看着他。

看着他即使在沉睡中，也依旧紧蹙的眉头。那道平日里显得疏离而冷硬的眉心褶皱，此刻却写满了深深的疲惫，让她莫名地感到一阵心疼。

她想起了这些天相处的点点滴滴。

想起他第一次为自己处理伤口时，那笨拙而生硬的动作，和他那双习惯了握剑杀人的手，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想起他做的第一顿饭，那半生不熟的米粥，味道堪称灾难，但他自己却面不改色地吃下去了大半。

想起他默默地去后山砍柴，将小院打理得井井有条，却始终沉默寡言，仿佛做的这一切都理所当然。

想起那一夜，他被自己的一声轻笑，惊得如同一只受惊的兔子，落荒而

逃的背影，和他那在月光下清晰可见的、通红的耳根。

原来，他所有的冷漠，都只是包裹着内心的那层坚冰。

原来，他所有的沉默，都只是因为他不善言辞。

他用他自己的方式，一种笨拙的、沉默的、甚至有些可爱的刺客式的方式，在表达着他的……关心。

苏清寒的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自从父亲去世，义父铁无情虽然对她关爱有加，但那种关爱更多的是长辈对晚辈的提携与期许，是上司对下属的看重与栽培。他们之间，永远隔着一层公门法度的威严。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如此纯粹地、不计任何代价地……保护过了。

而给予她这份保护的，偏偏是这个身份成谜、立场对立，本该是她最需要警惕和防备的男人。

这是何等的讽刺，又是何等的……温暖。

她的心，最柔软的那个地方，在这一刻，被重重地触动了。

那道她为了复仇、为了自保而苦心孤诣筑起的高耸冰墙，在这份沉默而厚重的守护面前，悄然融化，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温暖的阳光，第一次，真正地照了进去。

她看着他那紧蹙的眉头，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

她想为他抚平那道褶皱。

她想告诉他，别皱眉了，你做的已经够多了，现在，该轮到你好好休息了。

这个念头一生出来，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但身体，却比理智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她小心翼翼地、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地，伸出了自己的手。那只握惯了“寒江雪”长剑，也曾弹出过致命“三寸钉”的手，此刻却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少女般的羞涩与温柔。

她的指尖，在空中微微颤抖着，缓缓地、缓缓地，靠近了他。

最终，她的指尖，轻轻地触碰到了他的眉心。

就在触碰到的那一刹那，苏清寒的心猛地一颤。

冰冷。

那是一种如同触碰到深冬寒玉般的冰冷触感。

这冰冷，与他昨夜渡入自己体内的那股真气，同出一源。

这一刻，苏清寒才更加深刻地意识到，这个男人，常年修炼的，是何等霸道而孤绝的功法。这样的功法，必然会压抑情感，隔绝七情六欲，将修炼者变成一个越来越不像“人”的存在。

他的世界，该是何等的冰冷与孤寂？

他那颗被这种功法常年冰封的心，又是如何……为自己，强行撬开了一道缝隙，释放出那仅有的一丝温度？

这个男人，他到底藏着怎样的过去？

他为何会成为刺客？又为何会修炼这种至阴至寒的武功？在他那张冷峻的面容之下，在他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眸深处，究竟埋藏了多少不为人知的故事与伤痛？

苏清寒的指尖，停留在他的眉心，久久没有移开。

她忽然发现，自己对他的认知，从一个模糊的、贴着“天机阁刺客”标签的符号，变成了一个立体的、复杂的、让她想要去探究、去了解的……人。

她不再去想他的身份，不再去想他们之间那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这一刻，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她想让他，暖和一点。

她轻轻地收回手，用最轻柔的动作，缓缓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属于自己的那件外衣，小心翼翼地，披在了沈夜的背上。

做完这一切，她才重新坐回床边，静静地看着他。

窗外的晨光，越来越明亮。

苏清寒的眼中，也仿佛第一次，有了光。

第29章 离别将至，心中不舍

身体里的最后一丝寒毒，随着清晨的吐纳，被彻底驱散。苏清寒能感觉到，自己的四肢百骸，已经恢复到了巅峰时的状态，甚至因为那夜沈夜不计代价的内力相渡，丹田内的《沧浪诀》真气，更多了一丝圆融与精纯。

她痊愈了。

这是一个她期盼已久的结果。这意味着她可以重新握起剑，重新踏上那条为父报仇的荆棘之路。

可此时此刻，这个念头非但没有带给她丝毫的欣喜，反而像一块冰冷而沉重的顽石，死死地压在她的心口，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坐在廊下的木阶上，看着院子里那个正在为午饭做准备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