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烛影剑(88)
何其荒唐!何其可笑!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五年前那个满月,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
那时的他,还不是“烛影”,只是天机阁最有天赋的候选者。为了得到这个代号,他必须完成最后的“投名状”——刺杀时任户部侍郎的苏振庭。
卷宗上说,此人“结党营私,贪墨成性,乃朝中巨蠹”,刺杀他是“为国除害”。
他信了。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理由。他只知道,完成这个任务,他就能站上天机阁的顶端。
那个夜晚,他潜入苏府,黑暗是他最好的掩护。他像一个幽灵,避开了所有的护卫,来到了翠竹林。
他记得,那个中年文士,正在灯
下写一份信,眉头紧锁。
他甚至记得,在自己出剑的那一刹那,对方抬起头,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来不及的、巨大的震惊与不舍。
不舍什么?
当时的他,没有去想。
现在他知道了。那封信,或许就是写给远在江南的女儿的家书。那份不舍,是为一个叫苏清寒的女孩留下的。
“噗嗤。”
他仿佛又听见了短剑“刹那”刺入肉体的声音。
干净,利落。
一击毙命。
这是他刺客生涯的起点,是他荣耀的开端。
却也是她五年噩梦的源头。
“哈……”
沈夜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像是被扼住脖子的笑声。
他想保护她,可他就是伤害她的那把刀。
他想带她走向光明,可他就是笼罩她的那片最深的黑暗。
他精心设计的“假死”计划,此刻看来,就像一个天大的笑话。他妄图杀死“烛影”,留下“沈夜”。可他怎么分得开?
对她而言,“烛影”是杀父仇人,“沈夜”呢?一个一直在看她笑话、欺骗她感情的骗子?
无论哪个身份,都是她不共戴天的死敌。
他若告诉她真相,祈求她的原谅?
不。沈夜比任何人都了解苏清寒。那份仇恨,是支撑她活到今天的唯一支柱。如果她发现,自己爱上的人,就是自己最恨的人,她的世界会比死亡更彻底地崩塌。那种撕裂与背叛,会将她彻底碾碎。
他不能那么做。
绝不能。
那逃呢?带着这个秘密,远走高飞,让她永远找不到自己?
让她活在无尽的等待和追寻中,直到那份仇恨慢慢冷却、腐烂,最终变成一滩毫无意义的脓水?
那比杀了她还要残忍。
沈夜缓缓地抬起头,望向天边那轮清冷的月亮。
月光如霜,照在他惨白的脸上。
他忽然明白了。
命运早已为他写好了结局。他所有的挣扎,所有的期盼,都只是在为这最后的宿命,做着铺垫。
他没有选择。
从他五年前接下那个任务开始,就没有了。
唯一的路,就是走上她为他铺好的那条路。
去那片翠竹林。去那个他亲手制造的悲剧源头。
然后,以她最渴望的方式,了结这一切。
他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那笑声里,充满了无尽的悲凉、自嘲与解脱。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封血写的战书,郑重地叠好,贴身放入怀中。那滚烫的恨意,仿佛要将他的胸口灼穿。
他走进屋子,没有再看一眼那张代表着“新生”的地图。
他脱下了那身象征着“沈夜”的朴素布衣,换上了自己作为“烛影”行动时,穿了无数次的那套青黑色劲装。
冰冷的衣料贴上皮肤,仿佛也带走了他最后一丝温度。
最后,他从床下抽出了那柄陪伴他多年的短剑。
剑名,“刹那”。
他拔出剑,剑身窄而薄,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一如他此刻的心。
他用一块柔软的布,一遍又一遍地,轻轻擦拭着剑身。
动作轻柔,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仪式感。
这柄剑,开启了他的罪孽。
现在,也该由这柄剑,来终结他的生命。
他决定赴约。
这不是去战斗,而是去赴死。
这是他,作为一个骗子、一个凶手,能给她的,最后的“爱”,与最后的“成全”。
第48章 翠竹之约,月色如霜
三日后,月圆之夜。
京郊,苏府翠竹林,月光如霜,洒落一地清寒。
这里,是当年苏振庭遇刺的地方,也是苏清寒选择的,复仇的终点。
风过竹梢,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在低语,又像是在叹息。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竹叶的清新气息,却被这冰冷的月色浸泡得带上了一丝彻骨的凉意。
苏清寒一袭白衣,静立于林中最空旷的一片土地上。
她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整整一个时辰。
她手中的“寒江雪”剑未出鞘,剑柄上缠绕的丝绦在夜风中微微拂动,像是无声的招魂幡。她的身姿挺拔如竹,面容平静如水,只有那双握着剑鞘、因用力而指节微微泛白的手,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五年了。
一千八百多个日日夜夜,她生命中唯一的信念,就是为了今夜。
她还记得,五年前,噩耗传到江南苏家老宅时的那个下午。阳光明明那般和煦,她却觉得浑身如坠冰窟。她不相信,那个总是温和地笑着,教她读书写字,说好要回来看她及笄礼的父亲,会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直到义父铁无情将她接到京城,将那份染血的官袍交到她手中时,她才彻底崩溃。
从那天起,江南苏家那个无忧无虑的大小姐就死了。
活下来的,是背负着血海深仇,一心只想复仇的孤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