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烛影剑(89)
她放弃了红妆,拿起了长剑;忘记了诗词,记住了卷宗。在六扇门那冰冷的训练场上,她流过的汗与血,足以汇成一条小溪。每一次挥剑,每一次出招,她心中默念的,都是“复仇”这两个字。
现在,她知道了一个代号,一个传说,一个她从未见过,却恨入骨髓的鬼魅,“烛影”。
就是在这里,在这片竹林,那个鬼魅,用一柄快到极致的剑,终结了她父亲的生命,也终结了她所有的幸福。
今夜,她就要在这里,亲手了结这个鬼魅。
月亮,缓缓地爬上中天,银辉透过交错的竹叶,在她脚下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站在这光影之中,一动不动,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玉雕。她的心神高度凝聚,感知着周围百丈内的一切风吹草动。风声,虫鸣,叶落……任何一丝不属于这片竹林的异动,都逃不过她的耳朵。
然而,在等待那极致的危险降临之时,她的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另一张脸。
那张脸,清俊,疏离,总带着一丝化不开的疲惫。只有在看着她的时候,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才会泛起一丝真实的涟漪。
沈夜。
这个名字像一团温热的火,突兀地出现在她冰冷的思绪里,让她心头猛地一颤。
她想起了那个隐秘的农家小院,想起了他笨拙地为她处理伤口时紧皱的眉头;想起了他做的第一顿饭,那焦黑的菜色和古怪的味道,让她又气又笑;想起了他为了给自己输送内力而苍白的脸庞,和趴在床边睡着时,那卸下所有防备的安然睡颜。
“烛影”,是一个藏在最深黑暗中的幽魂,是纯粹的杀戮与死亡的化身。
而沈夜……他只是一个有点笨拙、不善言辞,却会默默为她砍柴烧水、用行动表达关心的男人。
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一个是她必须杀死的仇敌。
一个是她想要共度余生的爱人。
苏清寒的呼吸微微有些乱了。她用力握紧了剑柄,冰冷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至四肢百骸,试图将那份不合时宜的温暖驱逐出去。
不行。
今夜,她不能想他。
她必须是六扇门的神捕苏清寒,是为父报仇的苏家孤女。她需要最冷静的头脑,最坚定的杀意,才能面对那个传说中从未失手的天下第一刺客。
任何一丝杂念,都可能是致命的。
可越是压抑,那些画面就越是清晰。
她甚至想起了两人分别时,在山岗上的那个约定。
“等我……等我报了仇,了却所有恩怨。若那时你我还在,你还愿意……我就在扬州初遇的桥上等你。”
他当时只说了一个“好”字,但是,却比任何海誓山盟,都更让她心安。
苏清寒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那口白气在清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她忽然不那么紧张了。
今夜的决战,不再仅仅是为了复仇,为了告慰父亲的在天之灵。
它还有了另一层意义。
这是她通往新生的最后一道门槛。只要杀了“烛影”,她就能卸下这副沉重了五年的枷锁,就能彻底告别过去。
然后,她就可以作为一个普普通通的女人苏清寒,去扬州,去那座桥上,等那个叫沈夜的男人。
她会告诉他,仇已经报了,她自由了。
她会问他,还愿不愿意,陪她看遍江南的烟雨,走过余生的每一个春
夏秋冬。
想到这里,苏清寒的眼神,反而变得无比坚定和明亮。
她的心中,不再只有冰冷的仇恨,还燃起了一簇名为“希望”的火焰。
为了这份希望,她今夜,必须赢。
月上中天,时间到了。
竹林里的风,似乎在这一刻停歇了。万籁俱寂,静得让人心慌。
苏清寒的心跳,也跟着这寂静,变得沉稳而有力。她所有的情绪都被收敛起来,化作最纯粹的战意。
她将所有的感官都提升到了极致。
她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她能感觉到月光洒在肩上的重量。
她在等。
等那个踏着月色而来的死神。
她在等“烛影”,但心里想的却是沈夜。她想,等报了仇,她就去扬州的桥上等他。
她相信,他会来。
月上中天,一个黑影踏着月色而来,悄无声息,快如鬼魅。
那身法,那步调,苏清寒只看一眼,心便猛地一沉。
来了。
她心中最后那一丝关于沈夜的温存被瞬间斩断,取而代之的,是作为一名顶尖捕快和复仇者的绝对专注。她全身的肌肉都进入了一种临战前的、最完美的状态,内力在《沧浪诀》的催动下,如平静海面下的暗流,缓缓流淌,随时可以掀起滔天巨浪。
她的目光死死锁定着那个正在高速接近的身影。
好快!
这就是传说中“烛影”的身法吗?
他仿佛不是在地面上奔跑,而是在月光与阴影之间滑行。他的每一次落脚都悄然无声,每一次转向都毫无预兆,仿佛他本身就是一道影子,没有重量,没有实体。
苏清寒在心中飞快地评估着对手的实力。
光是这份轻功,就足以跻身当世最顶尖的行列。它不像自己的“踏雪无痕”那般灵动飘逸,而是充满了纯粹的、为了潜行与杀戮而生的效率。多一分则累赘,少一分则不及。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充满了冷酷的、机械般的美感。
她握着“寒江雪”的手更紧了。
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大敌。
然而,随着那身影越来越近,从百丈之外,到五十丈,再到三十丈……苏清寒心中那股由专注和战意凝聚而成的坚冰,开始出现一丝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