称骨(2)
伏秋绕过妒恨她容貌的、嫌恶她穷酸的、可怜她憔悴的,走到一个满眼算计的妇人面前,轻声询问:「问姐姐好,不知府上可还招工?」
妇人迟疑不答。
伏秋又道:
「我是邻县人,夫君前些日子摔折了腿,无法出门做工不算,还得喝药养身子。
「而今积蓄用尽,我也是没法子才冒昧求姐姐帮忙。长工或是短工都好,只求能有一口吃的果腹。若是还能剩几枚铜板寄回家去,便是无以为报的大恩大德了。」
这个「剩」字是暗号。
意思是只要对方愿意帮她进府,她就会乖乖上交工钱。
伏秋在楼子里的时候常见这样的事。
活儿少,人却多,初来乍到的帮佣总要打一段时间的白工,等站稳了脚跟,才能把工钱收进自己的腰包。
那妇人掂量了一会儿,笑道:
「你倒是有意思。
「等着吧,我去帮你问问。」
她前脚刚走,后脚那位可怜伏秋的婆子便叹:「你糊涂呀,怎就找她帮忙?少不得要被她盘剥!」
伏秋但笑不语。
她来历不明,介绍她进府风险极大。
这风险大的买卖,自然得找精于算计的人来做。
良善的人胆子小,宁可自掏腰包接济她,也不敢给主人家惹麻烦。恶毒的人惯会使绊子,热衷做些损人不利己的事。
只有掉进钱眼里的人,才能按照她的意思把事儿办成了。
见她不听劝,看热闹的几个婆子吐出瓜子壳,嘲笑伏秋不识好歹,又笑那善心的婆子枉做小人。
伏秋充耳不闻,耐心等着,约莫半个时辰后,那妇人满面春风地回来了。
「我为你上上下下求了一圈,众人瞧在我的面儿上,倒还真给你挪出个空位来。」
伏秋忙谢她。
她又教导伏秋今后须得老实做人,踏实做事。
想了想,又敲打道:
「平日里老实归老实,遇事还得机灵些,懂得察言观色,莫要得罪人。却也不能机灵过头,忘了是谁让你吃上这碗饭。」
伏秋诺诺连声,表现得极为听话。
心里却在想,这江府上下百余人,找出那骨重四两九钱的人,恐非易事。
5
称骨,称的是人的生辰。
年、月、日、时,都有不同的重量,将之相加,便是一个人的骨重。
伏秋虽进得江府,却为仆从,想要拿到旁人的生辰实在困难。
思来想去,她心生一计,却不好立刻就行动。
若她刚进府就怪事频发,只要管事的脑子健全,第一个就会拿她出来审。
伏秋权衡利弊,决定先蛰伏一段时间。
她打听到夫人所出的小姐下个月就要分院子单住,管事的正在物色仆从。到时候一批新人进府,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至于第一个就怀疑到她身上。
时间很快过去,伏秋领到月银,一分不剩交给了周娘子。
一贯半的钱,周娘子数了又数,最后不情不愿的从中点出来十文,还到伏秋手上。
「你只管满城去打听,这第一个月谁不是一分不剩地拿走?也就是我心肠软,看在你家里还有瘸腿的相公要养的份上......」
伏秋垂首称是,周娘子犹在喋喋不休。
院子里不知何时来了一个锦衣女娃,粉雕玉琢的煞是可爱,只不过皱着眉头抿着唇,满眼迷茫。
周娘子满心满眼都是白得的钱,并未留意外头的事。
伏秋不动声色微微侧身,挡住周娘子的视线。
那女娃踌躇片刻,寻了一道门继续往出走。
伏秋又应付周娘子几句后找了个借口告辞,追那女娃去了。
这定然是哪位小姐。
若是能将她送回去,说不定能混到主人家身边伺候。
伏秋步子大,很快追上了她,却没有立刻行动,而是不远不近跟在那女娃身后。
女娃越走越偏,直走到一处无人看守的墙边才停下。
那里有个狗洞,钻出去是府外的一条暗巷。
女娃蹲下,刚准备钻,就被伏秋抓着后脖领提起来。
「小姐这是打算往哪儿去?」
女娃先是一愣,反应过来后,「嗷」的一声,惊天动地地哭起来。
「放开我!你这个坏女人!」
伏秋没带过孩子,手足无措僵在当场,被赶过来奶妈和大丫鬟抓个正着。
奶妈捂着胸口,又惊又怒。
「天杀的!拍花子的都敢登堂入室了!」
6
听完来龙去脉,端坐上位的江夫人以帕掩唇,清咳一声:「此事是我不周到,卢嬷嬷,快松开她。」
伏秋活动了一下被绑得发麻的手臂,知晓过犹不及的道理,没再邀功请赏,谢过江夫人就要离开。
江夫人却道:
「娘子留步。今日若不是你,云溪一旦出府,恐怕真要被拐了去。
「云溪,来,同娘子道谢。」
女娃眨巴着眼睛,不甚标准地行了一个谢礼。
伏秋欠身回礼,却见女娃在江夫人看不见的地方,皱着鼻子和她做鬼脸。
看来这云溪小姐不是意外走丢,而是故意甩了仆从往外跑的。
伏秋直起身,对江夫人说:
「道由白云尽,春与青溪长。
「不知小姐的名字,可是取自这首《阙题》?」
江夫人惊讶地问:「娘子竟通诗书?」
诗书自然是在楼子里学的。
有才学的青楼女子更能卖上价钱。
伏秋敛目,谦卑道:「略通一二。」
江夫人困惑地问:「那娘子为何到我家来帮佣?」
无怪她有此一问。
能让女儿念书的人家,定然不会是穷苦人家。
江夫人没往歪处想,是个好人,或是一个被保护得很好的人。
伏秋又编了个家道中落飘若浮萍的身世,听得江夫人满眼心疼。
不知是她死过一次,还是这活尸的血是冷的,伏秋扯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同从前那个软弱可欺老实乖巧的伏秋,完全两模两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