称骨(3)
江夫人为表亲近,牵起她的手,问:「云溪正要分院子单住,不知娘子可愿意去照顾她?」
伏秋眨了眨眼睛,实在挤不出眼泪,只好露出一个惊喜的笑容。
「夫人大恩大德,伏秋没齿难忘。」
云溪小姐却不怎么高兴。
但她刚惹了事,不敢再同母亲讨价还价,趁众人不注意,狠狠瞪了伏秋一眼。
伏秋并未声张,她勾起唇角,露出一个阴森的笑,骇得云溪埋进母亲怀里。
江夫人温柔地拍着云溪的背,温声哄她。
伏秋想起那缺德带冒烟的玩意儿给她称骨时,她也这么怕,而她的娘亲也将她抱在怀里,一遍遍哄。
「囡囡,我的囡囡。」
从那以后,温情的记忆戛然而止。
伏秋看向屋外,残阳烧得天边都是血。
7
伏秋隔日便被安排到云溪身边伺候。
刚进院子,江夫人便招呼她一同来选人。
贴身丫鬟要选同云溪差不多大的,洒扫仆从要选老实的,经手膳食的则要细心谨慎。
这些卢嬷嬷都颇有经验,伏秋初来乍到,没有越过她去做主的道理,便站到江夫人身后,安静地看。
卢嬷嬷按照名册唤人上前,其中一个女子容貌不俗,一双眼睛尤为惹人怜惜。
伏秋心中一紧,觉出不对来。
她在那女子身上,闻到了冲天的怨气。
卢嬷嬷一眼就不喜那柔弱女子,却还是例行公事问询姓名和来历。
伏秋则暗暗上前半步,护在江夫人身侧。
卢嬷嬷问完,挥挥手:「回吧。」
那女子突然抬头,问:「我是哪里不好?」
众人均是一愣。
卢嬷嬷最先反应过来,她笑着说:「没有哪里不好,只是不太合适。这城里多的是大户人家,姑娘不如再去找找。今日来的车马费江府包了,姑娘出门前去领就是。」
那女子扬起下巴。
「我不是姑娘了。」
此时,卢嬷嬷也已经察觉到不妥,但她还是笑眯眯的。
「怪我眼拙。娘子,请吧。」
那女子冷笑一声,看向江夫人。
「请去哪儿?不会是要赶我走吧?怎么,憬之难道没同你说过,你们江家的长子,已经从我肚子里出来了?」
江夫人的脸色骤然变得苍白。
见状,那女子似打了胜仗那般扬起下巴。
「我为江家绵延子嗣,不比你这个只生了女儿的强?你凭什么拦着我,不让我进门?
「哦,对了,我忘了,就因为你这妒妇做派,憬之都不愿意回家了。
「你见不到他,他却离不开我,日日同我缠绵......」
云溪听不懂那些淫词浪语,却敏锐地察觉到了母亲的伤心。
她攥起拳头,想从奶娘身上跳下来,把那个坏女人赶出去,伏秋却比她更快。
只听清脆的巴掌声响起,伏秋左右开弓,将那女人抽倒在地。
「你!你!」
「我怎么了?这里还有孩子在,你就说榻上的事,这么臭的嘴不该打吗?」
那女人捂着脸,哭得梨花带雨。
「我要告诉相公!」
伏秋弯腰,薅住这位外室的衣领。
「可他现在不在这里。」
她的声音很冷,深黑的瞳更冷。
她毕竟已经死了,只是一具能动的尸体。
那外室被她盯得直打摆子。
「我......我要去告官!告你们江家欺凌百姓......啊!」
伏秋不再和她多费唇舌,抓着她的衣领将她往外拖。
在众目睽睽之下,将那外室扔出了江府的门。
8
云溪拍手叫好,江夫人命人将她抱走,又担忧地看向伏秋。
「你这又是何苦?若是惹上官司可如何是好?」
那外室在江家没有名份,于朝廷却是上了户籍的良民。真上了公堂,伏秋动手总是理亏的。
「无妨。」
这种纠纷,顶多打打板子。
江夫人若愿意使银子,衙差下手也不会重。
再说了,一具尸体无论挨多少板子也不会再死一次。
江夫人苦笑着摇头:「是我错了。」
不知说的是哪件事。
卢嬷嬷长叹一声:「木已成舟,小姐还是想开些,莫要伤了身子。」
在江夫人身边伺候的大丫鬟却沉不住气,怒道:「不过一个上门的女婿,竟敢在外头养人,呸!」
「拢烟!」卢嬷嬷瞪她一眼,「妄议主家,去领两个手板子!」
拢烟犹在不忿,可卢嬷嬷的话得听,她还是压着火气领罚去了。
伏秋显然没想到这江府竟是江夫人的娘家。
因为江夫人不姓江。
她姓纪,单名一个「蘅」字。
可府中几乎无人提过这件事。
倒是不奇怪。
伏秋想,应该是那位江老爷听不得。
经此一役,伏秋在江家后院站稳了脚跟,尤其得了云溪小姐的欢心。
她常让伏秋去陪她,一声声唤着「阿秋」。
「阿秋阿秋,我要飞!」
「阿秋阿秋,我要爬树!」
奶妈妈李娘子说她没大没小。
「你怎能直呼长辈的姓名?」
云溪撇嘴:「名字起出来不就是为了让人叫的?而且,阿秋阿秋,就像打喷嚏,多好玩!」
李娘子无奈地看着伏秋。
伏秋笑道:「小姐这是天真烂漫。」
云溪是未经修剪过的女娃,其实同男娃一样,坐不住,好奇心强,不懂什么是示弱,更不懂该如何讨人欢心。
像一只张牙舞爪的小豹子。
她在院子里疯跑一圈,爬到伏秋膝上坐好,同她说悄悄话。
「我听拢烟姐姐说,娘亲总是鱼鱼寡欢。
「鱼鱼为什么不高兴?鱼鱼不高兴和娘亲有什么关系?」
伏秋:「......」
她捏着云溪的小脸蛋:「小姐,夫子讲课的时候,你可少睡点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