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似故人(136)
这话中的愿景与他憧憬过无数次的未来不谋而合,本该令人欣喜。可她说这话时,目光始终游移在月影之间,始终不曾,望入他的眼底。
周迢能感受到方不遇的目光始终停留在自己身上,却不敢回头,生怕一个眼神,她的谎言就会不戳而破。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就在周迢愈发忐忑时,她听见他说:
"迢迢,我们成亲吧。"
"成亲?"周迢诧异地望向他,却撞进一双无比认真的眼眸。
月色如练,漫过半开的窗棂,在地上铺开一片银霜。晚风携着庭中海棠花的清芬,拂动着烛火,在墙上投下一对倩影。
方不遇牵起她的手,走到窗前。皎洁月光流淌在两人交握的指间,他就在这片清辉中单膝跪地,仰起脸时,眸中映着天上月,以及,眼前人。
"迢迢,”他的声音被夜风熏得格外温柔,目光灼灼地看向她,“天地为证,风月为凭。你可愿允我,成为你的夫君?"
"阿遇……"
周迢的轻唤悬在夜色里,余音渐消,她却迟迟没有回答。
方不遇缓缓垂下视线,目光从空寂的桌案移到蒙尘的地板,最终落回她素净的衣襟上。
他低下头,脸上泛起局促的涩意:"我知道……此时此地,没有三书六礼,也没有凤冠霞帔,更未能拜见高堂……"
周迢打断他,三个字落下。
"我愿意。"
这声回答落下的刹那,窗外拂进一阵夜风,院中海棠树粉白的花瓣如雪纷扬,穿过半开的窗棂,飘洒在两人周身。
在漫天花雨中,他们眼中映着彼此,相视一笑。
他牵起她的手,引她走到窗前那片最明亮的月光下,两人衣袂交叠,在飘旋的海棠花瓣中并肩跪地。
月色下,周迢微微侧首,用剪刀剪下自己一缕青丝,墨色的发丝垂落掌心。
随后方不遇接过剪刀,依样剪下一缕头发。
两人在纷飞的花瓣中交换发丝,将两缕青丝细细绾成一个同心结。
月色清辉里,誓言庄重。
周迢双手捧着发结,递到方不遇面前:
"结发为夫妻。"
方不遇郑重地将发结收入怀中,随后将自己手中的发结,同样双手捧递给周迢。
周迢伸手接过。她抬起眼,唇边还带着浅浅的笑意,等待着那句“恩爱两不疑”。
却听见五个字一字一顿,如刻如凿地砸入心底:
"生—死—不—相—离。"
*
同一片天幕下,拓跋宣在榻上辗转难眠。自白天去禀见魏元修之后,一晚上心头就好像被无数条丝线勒绕着,久久无法入睡。
他索性披衣起身,推门而出,独自走到廊下。
夜风拂过幽谷,林涛隐隐如低语。
他凭栏远眺,黑暗中起伏的山影仿佛蛰伏的怪兽,一如他此刻难以平静的心绪。
唐昭的眼神,又一次浮现在他眼前——
冷冽的、尖刺的、克制却抑不住的恨意。
他不会看错。那位所谓的“女神医”,在殿中看向他的那一眼,绝不只是寻常的对视。那里面有东西,有什么被紧紧压抑着、
却几乎要破笼而出的东西。
可他搜遍记忆,也对这张脸毫无印象。
她,究竟是谁?
还有她身边那个戴着面具,始终低着头的“兄长”,虽一直呈现畏缩之态,却总让他感到一丝说不出的熟悉。
那身形、那偶尔流露的气息……他一定在哪里见过。
面具男子、女神医、太子殿下……这几人之间,究竟有着什么样的联系?
“殿下的寿数……恐怕难逾七十之关。”
唐昭在大殿中的这句话又一次在他耳边响起。
这女人是不要命了吗?天下谁人不知太子去年刚过花甲,纵使她真能窥探天机,又怎敢当着未来君主的面,直言他阳寿不足十年?
更让他想不通的是,魏元修竟没有当场将她处死。
他何时变得如此“宽宏大量”了?若他当真有一分容人之量,当初自己百般哀求时,他又怎会丝毫不肯再通融,不愿再为王家向陛下进言半句?
明明这一切,都是他主导的。到头来,自己没了宰相之位,还连累王欣落得如此惨烈的结局。
王欣……这个名字如一根细针刺入心头。拓跋宣眼中掠过一抹深切的愧疚。
他终究是负了她。
幸而后来陛下不知何故改了主意,未曾株连他们的彬儿……否则,虎毒不食子,要是彬儿也没了,他怕是百死莫赎。
等等——太子殿下、皇帝陛下、寿数……
一道电光骤然划过脑海,拓跋宣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好像……猜到这位“女神医”究竟想做什么了!
他豁然转身,大步走向廊庑另一侧。
急促的叩门声响彻静夜。
孙智明揉着惺忪睡眼拉开门:“宰相大人,这么晚找我,有何事呀?”
这一声“宰相”,叫得拓跋宣眉头紧蹙——果然是还没醒透。
“孙智明!”他面色肃然,大声呵道,“天亮之后,动用所有力量!立即去查一个叫唐昭的女大夫!她、她那个所谓的兄长、他们的来历、何时到的洧州!所有的一切,一一查明,速速回禀!”
第72章 大结局-前篇
周迢与方不遇被关了整整三日。
除了每日固定有人送来三餐外,再没有人与他们说过一句话。这种刻意的隔绝让时间显得格外漫长,未来的未知在无声地加重着两人心头的压力。
直到第四日,天还未破晓,郑光的身影终于出现在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