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你可知(4)
第03章 他不知好歹
贺加贝再没和张弛说过话,这不怪她,只能说他不识好歹。
坐过来的第一天,她想着张弛是借读生,和班里大部分人都不熟,自己就主动一点吧,结果她才微微靠近,他就警觉地抬头,她还没开口,他倒下意识地往后退。贺加贝当时就有点不开心了,郁闷了两秒,还是热情地打了招呼。他呢,长久的沉默后用几个字就把她打发了,好像自己求着他说话似的。
到了课间,他拿着杯子站起来,一看就知道要出去接水,贺加贝善解人意地让开,然后便趴下补觉,直到上课铃响才坐起来,而张弛,居然还站在过道边!空着的那只手指了指他自己,又指了指他的座位。贺加贝十分不解,她睡得不熟,叫她一声,准能听见,何至于要站在过道等呢?
一而再再而三,次数多了,贺加贝因此怀疑张弛根本不记得她叫什么,又觉得这不可能。同学的日子不短了,还是前后排,再怎么也该记住了。他之前看着也不是冷漠的人,和孟元正就常常有说有笑,怎么现在是这副模样?
贺加贝第一次在交友上受挫,十分气闷,而她的心思从来都是表现在实际行动上的。她看张弛越来越不顺眼,甚至渐渐衍生出一股似是而非的敌意。贺加贝秉持“他怎么对我,我就怎么对他”的原则,也完全不和他有任何交流。
这样的相处,两个当事人都说不出的别扭,唯一满意的是周立军。他原本就对青春期男女生的交往严防死守,不免也把他们设为特别关注对象,显然这对“哑巴”同桌通过了考验。
孟元正嗅到他们之间的不对劲,八卦地问:“你们怎么了?”
贺加贝满脸不高兴:“可能我是妖魔鬼怪吧,人家躲都来不及呢。”
“那就用你的热情感化他吧!”他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腔调,一句话说得忽起忽落,最后还长长地“啊”了一声。
贺加贝耐着性子听完,立即送他一个白眼,反问道:“我很闲吗?”这些话一字不落都进了张弛的耳中,他一言不发,耳根发烫。他当然也想以同样的热情来回应,但这实在是强人所难。
于是贺加贝新奇地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张弛再要越过她回到座位,不会干站着了,而是在桌角敲两下。如果她在睡觉,他就用指节敲,如果是在刷题,则用指腹。一开始她总是听不到,张弛不得不用力再敲一遍,到后来逐渐成为一种默契,无论这两声多么轻,她都能在聊天声、嬉闹声或是铃声间准确捕捉到。
难道这是他示好的方式?贺加贝才冒出这个想法,他就用行动证明她想错了。
因为不跟他说话,现在的课间大多被她用来补觉。她背对张弛,后脑勺冲着他,有一天忽然觉得头发在动,贺加贝以为是虫子,瞬间惊起,结果发现是张弛用笔将她的头发往回拨。她的头发确实是长了点,也确实落到了他桌面上,但不至于要把界限划得这么清楚吧。贺加贝一把拢住,全都放到身前来,又把椅子往外挪,离他远远的,这下总不会占到他的地盘了。
张弛看着她恼怒的背影,面露尴尬。头发太细,一不留神就会夹在两张桌子的缝隙间。他应该直接提醒她的。
贺加贝生了一会儿闷气,又把椅子挪回去,面朝张弛趴着。她得看着他,看得他羞愧,看得他内疚,看得他无地自容。
张弛很难不察觉到自己正被瞪着,一开始还有些忐忑,时间长了,慢慢就习惯了,他脸皮渐厚,如今已经能淡定地做题了。
而贺加贝很快就忘了最初的目的。这个年龄的男生,只要不长痘,总能让人多看几眼,不巧,张弛就是这样。贺加贝发现他的眉毛虽然浓密,却很杂乱,尤其是眉尾。双眼皮褶略宽,睫毛却不够长,左眼下方有块芝麻大的咖色斑点,像她在笔记上做的重点记号。鼻梁不算直,嘴巴还有些干。五官单看都不出色,放在一起,勉强还行。
张弛忽然听见一声轻笑,余光扫过去,只见她咬着唇,脸颊飞红,双眼不知道看着哪里出神。过了一会儿大概是脸酸了,鼓了鼓腮帮子,但还是笑着的,可她忽然一抬眼,张弛被抓了现形,她的眼神立刻又戒备起来。
他若无其事地收回视线,眼皮却直跳,后脖颈也热起来,一路烧到背上。
贺加贝见他没什么反应,马上又生气了。说生气也不准确,总之就是不痛快。她不痛快了,便要张弛也不痛快。于是伸手把他的书推歪,张弛果然立马看着她。
他有强迫症,课本必须按当天上课的顺序整齐摆在左上角,桌沿和书沿也必须对齐,不超出一分,也不缩进一毫;所有试卷先分学科,再分类型,最后用胶棒一份份粘好。最可怕的是打草稿,一定是从上往下再从左往右,甚至还标好题号,有一回贺加贝看到他订正,居然翻出做题时的草稿找错误。
张弛默默把书整理好,重新贴着桌角放齐,然后拾起笔继续做题。
题目还没看完,贺加贝又推了一下。这回比上回用力,书直接移了位置,一部分几乎悬空了。
张弛等了几秒,她没再动,这才把书挪回来。
刚放好,贺加贝就坐起来,这次双手来推。张弛早有准备,胳膊用力压住。她推不动,改从中间戳,张弛眼疾手快,直接把它们移到右边去。
贺加贝那时才十六岁,从小备受宠爱地长大,自带不受拘束和无忧无虑的天性,除了脸上偶尔冒出来的痘痘和永远写不完的试卷,几乎没什么操心的事。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只在乎自己开不开心。她这么肆无忌惮,就是想试探一个强迫症的底线在哪里。张弛虽然没说什么,可是直接把书移走,倒让贺加贝愧疚起来,觉得自己做得太过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