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你可知(3)
紧接着,父母的电话先后到来。像互相报备似的,他们通过电话了解张弛的生活,张弛也知晓他们的近况。如果通话内容是吃得如何、睡得如何、学习又如何,说明他们最近没有吵架。如果多了吐槽或抱怨,就意味着张弛要做裁判了。而他这件事上越发懒惰,总是随口敷衍几句。
偶尔也会有坏心眼儿,煽风点火故意挑拨,那他们就有得吵了。也许是从前吵的次数太多,张弛完全能想象那幅景象,因此挂了电话,他就自言自语地模仿着,说着说着忍不住笑起来。笑声在小小的房间里游窜,撞到天花板,反弹回来击中他,张弛笑得蜷起来,他知道吵架伤神费力,觉得自己在惩罚他们,心里因解气而感到快乐。不过他很快就笑累了,起身走到阳台,打开窗,新鲜的空气吹得他冷静下来,又对自己的行为感到羞愧。
他往远处眺望,学校已经完全暗下来。穿过校门口的天桥,在第一个巷子口左拐,走到头是贺加贝的家,张弛要从这里经过,到下个路口才是自己住的小区。说来奇怪,他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了一年了,居然才发现和她同路。
她好像越来越频繁地出现在自己的视线中。
张弛猛然意识到,原来自己已经悄悄观察她很久了。
其实她和班里其她女生差不多,只是闹的时候比她们更活泼些,静的时候又比她们更忧郁些,而这些加在一起,就使她特别起来。
张弛抬头的频率更高了,他的视线开始主动瞟向她,还完全不担心会被发现。
他因这个秘密而快乐。
贺加贝扶着课桌,膝盖顶住侧面,用力往前一推,嘭——
张弛的桌子被撞得一震,笔尖在纸上划出长长的痕迹。他没动,拿余光偷瞥自己的新同桌。
就在刚刚,贺加贝和舒琰假装背课文,实际上却在闲聊,两人过于投入,完全没注意到班主任周立军就站在旁边,结果就是两人被勒令分开,贺加贝同孟元正调换了座位。事情的发展就是这么出人意料,一臂的距离变成半臂。之前抬头就能看到,现在要斜着眼偷看。
贺加贝把试卷啦、课本啦都叠起来,笃笃磕几下整整齐,一股脑儿堆到桌角,然后抬起头大声背诵:吾尝终日而思矣,不如须臾之所学也……一字一顿,生怕人听不到或听不清似的。无数道看热闹的视线有意无意地瞟过来。
周立军还没走,他随意翻了翻贺加贝的笔记以示警告,又背着手站在讲台前扫视几圈。贺加贝的声音更大了,很难说不是在赌气。她一大声,班里其他人也跟着大声起来,最后莫名变成集体背诵。
张弛收回视线,看到笔尖定住的地方洇出一个墨点,在这页纸上格外突兀,他翻到下一页,想继续默写,却总被耳边的声音打乱,于是只好闭上眼低声背诵,背着背着忽然闭嘴,不知道从哪句开始背混了,完全变成了她的节奏。
张弛睁开眼,不自觉又瞥了眼左边。贺加贝仰着脸,下巴微微扬起,那神情分明是“我错了,但我不服”。他非常不厚道地想笑,几乎控制不住要上扬的嘴角,最后只好假装咳嗽掩饰过去。
等周立军一走,班里的声音立刻小了,乱了。直到下课,才重又喧闹起来。
贺加贝萎靡不振,照例默不作声地趴在桌上。
孟元正转过来,捏着嗓子模仿周立军:“早读课是让你们聊天的?下课也来跟我聊聊。”
贺加贝抄起手边的试卷,毫不客气地朝他身上拍去:“你笑个屁吃!”
孟元正夸张地喊疼,笑声却没停下过。贺加贝不再理他。舒琰回头看她,问她还好吗,她也只是摇摇头而已。他们对她这副模样都习以为常了,因此便由她去。
可是张弛坐立难安,贺加贝的脸正对着他,他想到自己之前是如何偷看她的,便不得不怀疑她也在看自己。他保持一个姿势不动,双眼盯着笔尖,脑海里闪过无数想法,要打个招呼吗?该怎么开场呢?他犹豫不定,侧耳听贺加贝的动静,却安静得诡异。
这不正常,张弛转头看去——
她凑得极近,脸被清晰地放大。
张弛吓了一跳,连连往后退。
贺加贝估计感到困惑,微微皱眉,很快又展颜道:“我叫贺加贝,以后就是你同桌了。”
张弛一下子紧张起来,原先他就像待在一间小房子里,贺加贝在房子外,张弛站在窗口,安全而从容地看她,这只是他一个人的事。而现在,贺加贝打开门,一头冲进来,张弛顿时就手足无措了,完全不知道如何自如地回应她的热情。
他扯了扯僵硬的嘴角,微微点头道:“我叫张弛。”
贺加贝笑得更明朗了,张弛暗中松了口气,这个回应还算得体吧。他自认为如果是打招呼,到这里也该差不多了,于是等着贺加贝坐回自己的位置。
但她反而继续凑过来:“我知道呀,我是怕你不知道我叫什么。”
张弛没注意听她说什么,只是眼看着她倾过来,右胳膊占据了他大半个桌面。他的背,连同呼吸,瞬间绷紧,不着痕迹地又往后退了退。
他看着贺加贝,祈祷她不要再靠近了。而她轻轻“嗯”了一声,尾音略微上扬。
张弛反应过来还没回答,赶紧道:“我知道。”
“你知道。”贺加贝重复了一遍。
张弛听出她语气平平,甚至可以说无动于衷,显然并不满意,却不知道她是对回答不满意,还是对反应不满意。
他张了张嘴想补充,但为时已晚,她迅速地退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