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泽城西，平安坊街口。

那栋挂着“谢记绸缎”破旧匾额的三层小楼，此刻门窗紧闭，蛛网密布，活像一张咧着大嘴嘲笑世事的骷髅脸。

但楼前那块还算平整的空地上，却围满了黑压压的人群，男女老少皆有，个个伸长了脖子，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杂着期待、好奇与不安的躁动气息。

空地中央，林霄正指挥着几个被他“神珍”征服的村民，笨拙地搭建着一个临时土灶。

灶是用几块大青石垒的，歪歪扭扭，看着就让人捏把汗。

灶上架着一口不知从哪家借来的、豁了边的破铁锅。

锅底薄厚不均，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灯。

旁边还放着几个大小不一的瓦罐，里面装着处理好的、裹着薄薄一层“霹雳黄金”粉的鸡块——这是他昨晚几乎耗尽腌料粉库存，又搭上几枚野鸡蛋（当粘合剂），才勉强炮制出来的“样品”。

恶霸刘三，带着他那几个歪瓜裂枣的家丁，如同几座移动的肉山，蛮横地挤开人群，占据了最前排的“贵宾席”。

刘三抱着膀子，敞开的衣襟下黑毛胸脯起伏，眼神凶狠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死死盯着林霄的动作，像一头等待捕食的饿狼。

“仙师，这……这锅能行吗？”一个帮忙搭灶的村民看着那口豁边锅，忧心忡忡地问。

昨天仙师引地火烧山的“神迹”还历历在目。

“无妨，本座自有分寸。

”林霄故作镇定，手心却在冒汗。

他小心翼翼地往锅里倒入昨天搜刮全村才凑出的、浑浊不堪的菜籽油。

油量少得可怜，勉强能盖住锅底。

点火！他亲自用火折子点燃了灶下的柴火。

火苗舔舐着锅底，油温缓慢上升，散发出菜籽油特有的、并不算美妙的生涩气味。

人群开始窃窃私语，这味儿……似乎和昨日那勾魂摄魄的奇香相去甚远？

林霄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他屏住呼吸，用树枝夹起一块裹粉的鸡块，小心翼翼地放入油锅。

“滋啦——”

微弱的油爆声响起，几点油星溅出。

鸡块在浅油中艰难地翻滚着，裹粉层被热油浸润，颜色开始变深，但离“金黄酥脆”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一股混杂着菜籽油腥气和腌料粉辛香的味道飘散开来，虽有些奇特，却远没有昨日那“地火炼神珍”的震撼效果。

“哼！”刘三嗤笑一声，声音洪亮得刺耳，“就这？糊弄鬼呢？老子在城里翠香楼吃的炸鹌鹑，那香味能飘三条街！你这破玩意儿，一股子土腥味，闻着就倒胃口！还敢叫什么‘霹雳黄金翅’？我看叫‘霹雳狗屎’还差不多！”

他身后的家丁们立刻哄笑起来，污言秽语不断，极尽嘲讽之能事。

林霄脸色铁青，强忍着没发作。

他知道油温不够，油量不足，炸出来的效果大打折扣。

但他必须稳住场面！他硬着头皮，加快了动作，又夹了几块鸡肉下锅，祈祷着能出现奇迹。

然而，事与愿违。

随着鸡肉增多，本就可怜的油温更低了。

锅里的鸡块与其说是在炸，不如说是在温油里泡澡，裹粉层变得湿软油腻，粘连在一起，颜色灰扑扑的，卖相惨不忍睹。

那股混杂的气味，在刘三刻意的煽动下，在人群中也开始发酵出失望和怀疑。

“好像……是不太香啊？”

“昨天那味儿多冲啊！今天这……”

“该不会是假的吧？”

议论声越来越大，林霄额头见汗，局面眼看就要失控！

就在这时，一个瘦小的身影如同泥鳅般，从人群的缝隙里灵活地钻到了前排——正是昨天偷走“金牙仙骨”的小乞丐！他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根油光锃亮、黏着黄铜假牙的鸡腿骨！他贪婪地吸了吸鼻子，看着锅里那卖相不佳的鸡块，眼中却闪过一丝异样的亮光。

他犹豫了一下，猛地将那根鸡骨头塞进嘴里，使劲嗦着上面早已凝固的酱汁和油渍！

“唔！”小乞丐满足地眯起了眼，仿佛尝到了人间至味。

这动作如同一个信号！刘三眼中凶光一闪，猛地一拍大腿，指着林霄厉声喝道：“好哇！老子明白了！你这妖人！根本不是炼什么神珍！你是用妖法！昨天那香味，定是用了五石散之类的邪药！迷了大家的心窍！今天药力不够，就露馅了！大家伙儿看看！这玩意儿吃了会发疯的！昨天老张头的假牙就是被妖气黏住的！这小子，”他一把揪过还在嗦骨头的小乞丐，“吃了点残渣，现在也魔怔了！”

小乞丐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手里的骨头“啪嗒”掉在地上，茫然地看着刘三。

人群哗然！怀疑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林霄身上！

“我没有！”林霄气得浑身发抖，“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一试便知！”刘三狞笑一声，对着身后几个家丁一挥手，“去！给老子尝尝这‘妖鸡’！看你们吃了会不会发疯！要是没疯，老子给他磕头认错！要是疯了，正好拆穿这妖人的真面目！”

那几个家丁平日里跟着刘三作威作福，欺软怕硬惯了，虽然看着锅里那油腻腻的鸡块也有些膈应，但不敢违抗命令。

互相看了看，硬着头皮上前，各自从锅里捞起一块卖相最惨、湿软油腻的鸡块。

“吃！”刘三厉喝。

家丁们闭着眼，如同吞毒药般，将鸡肉塞进嘴里，胡乱咀嚼了几下，就囫囵咽了下去。

那味道……油腻、寡淡、带着生油味，实在谈不上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