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对完最后一页，窗外已是华灯初上。

他捏了捏眉心，略带疲惫地向后靠在椅背上。视线无意间扫过那只安静的手机。

鬼使神差地，他伸手拿了过来。原本只是想清理掉那些无用的通知，指尖滑动间，那条来自陌生读者的私信就这么跳了出来。

「顾清迟老师您好，冒昧打扰。我是您的读者，同时也是一名文学创作者。最近在思考虚构写作与真实人物素材运用的边界问题，偶然看到一些关于您的讨论，心中有些困惑，不知能否有幸得到您一点专业的看法？（并非指近期谣言，请勿误会）」

“虚构写作与真实人物素材运用的边界”。

这个短语，像一枚精准的探针，轻轻触碰到了他某根紧绷的神经。

近期围绕他那粒隐秘的痣掀起的、荒唐又让他隐隐不安的风波，不正是这个问题的极端体现吗？

一个他绝对隐私的特征，是如何被一个素未谋面、他甚至不知道其存在的写作者知晓，并堂而皇之地写进那种……引人遐想的文字里的？

他从未回应过论坛的那个帖子，不代表他没有看见，不代表那种被无形窥视的感觉没有在他心底投下阴影。

“她怎么知道我有那粒痣？”

这个问题，他也问过自己无数遍。

而这个发来私信的人，措辞谨慎，语气礼貌，甚至特意撇清了与“谣言”的关系，只探讨“边界”问题。

是巧合？还是……

顾清迟清冷的眸光在那段文字上停留了片刻。

他很少理会陌生读者的私信，尤其是这种带有探讨性质、可能需要耗费时间精力回复的。他的时间很宝贵，也不喜与外界有过多不必要的牵扯。

但这一次。

或许是这个问题本身切中了他当下的困惑。 或许是发送者那种努力保持距离却又掩不住小心翼翼的措辞，勾起了他一丝极淡的好奇。 又或许，仅仅是今夜疲惫过后，那一点点不合时宜的、想要触碰一下那个诡异事件边缘的冲动。

他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停顿了几秒。

然后，落下。

言简意赅地回了三个字。

「可。请说。」

发送。

他没有多余的好奇心去追问对方是谁，也没有寒暄客套。同意，但界限分明，仅限于这个“专业”问题。

然后，他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回桌面，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起身去给自己倒水。

杯中的热水氤氲出白色的雾气，模糊了他清俊的眉眼。

他却不知道，这简单至极、甚至堪称冷漠的三个字，在城市的另一端，引发了怎样一场海啸。

---

弄月已经对着手机屏幕发呆了十分钟。

发送那条消息几乎用光了她所有的勇气，之后她就把手机扔得远远的，像躲避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自己则鸵鸟一样缩在沙发里，用抱枕埋住脑袋，试图催眠自己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根本没指望顾清迟会回复。

那可是顾清迟！据说连合作多年的编辑发邮件都要等上好几天才回一个“阅”字的人！怎么可能会搭理她这种来历不明、问题还拐弯抹角的私信？

她甚至已经开始后悔，觉得自己蠢透了，这跟自投罗网有什么区别？万一顾清迟顺着网线查过来……

“叮——”

特别关注的提示音尖锐地响起，像一根针扎进她紧绷的神经里。

弄月浑身一僵，猛地从抱枕里弹起来，心脏瞬间跳到嗓子眼。

特别关注……她只设了一个人……

她连滚带爬地扑过去，颤抖着抓起手机，屏幕亮起——

来自“顾清迟”的微博私信回复。

三个字。

「可。请说。」

简单，冷漠，符合他一贯的风格。

却像一道惊雷，直直劈在弄月天灵盖上。

他……他回了？！

他同意了？！！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排山倒海的恐慌。

她她她……她只是先搭个线，没想过真的立刻就要“请说”啊！她准备的那些“学术探讨”的腹稿，在看到这三个字的瞬间，全都吓飞了！

现在该怎么办？

直接问“大神您对被人写进小黄文里有什么看法”？还是问“如果描写了真实人物不小心暴露了对方的隐私该怎么办”？

这不还是变相自首吗？！

弄月抱着手机，在房间里像个无头苍蝇一样转来转去，脸皱成了一团，刚才那点“抓住男主”的雄心壮志被现实击得粉碎，只剩下满满的“我现在跑路还来得及吗”的怂包心态。

可是……梦里的冰冷和绝望又一次袭来。

她停住脚步，看着屏幕上那三个字，仿佛那是唯一一根救命稻草。

抓不住，可能就真的完了。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手指颤抖着，却无比缓慢而坚定地，再次点开了输入框。

得说点什么……必须说点什么……既要符合她伪装的身份，又要能……继续活下去。

她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起来，属于“夜来香”的狡黠和求生本能暂时压倒了恐惧。

---

弄月盯着那三个字，感觉它们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指尖发麻。大脑飞速运转，属于“夜来香”的专业素养在求生欲的鞭策下开始超常发挥。

她不能露怯，不能显得可疑，必须像一个真正探讨问题的同行。

指尖微颤，却竭力平稳地敲下回复：

「非常感谢您的回复！我的困惑在于，当创作者从真实世界汲取灵感——可能是某个人的气质、一个剪影，甚至一个模糊的印象——进行虚构再创作时，这个‘度’应如何把握？当虚构人物因某些细节过于‘真实’而引发读者对现实原型的窥探，甚至对原型造成困扰时，这是创作者的失职，还是读者过度解读的过错？（无意冒犯，只是近期目睹一些争论，心生惶恐，怕自己笔下也会无意造成此类困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