炽怜折(49)
他又看了一眼风琉璃,道:“想来你是知道几分内情的,说罢。”
龙宫都受波及,水下的洞穴自然也震上几震,而沙石簌簌地往下落。独孤悯抹掉血迹,一挥手,便将落下的沙石尽数挡开。
只是在这般强烈的撞击下,那些裹着洞穴的法阵竟完好无损。
独孤悯攥紧掌中的同血,平了气息,开口道:“以镜换影。”
他一字一字地念出这句咒,咬字清晰。
一道血丝从他心口拉出,周阡箬心口亦拉出一道。它们是极细的,又是连绵不绝的,二者相缠、交融。
独孤悯望着那血丝,心下焦急如焚。
快些,再快些!
待得阵成,待得阵成……
洞穴又受到一次猛烈的撞击,瞬间碎石如雨。这次比先前不同,更加气势汹汹。是敖郁长尾挟磅礴真力挥出,带着翻天覆地之势。那些法阵自外向内崩溃、碎裂,到后来尽数毁去。
法阵受重创,独孤悯猛地呕出一口血来。
他将唇上血抹尽,挣扎似地开口:
“双子同——”
他的语速极快,奈何风琉璃的剑更快。
骤然挥出的长剑划出一个亮白半圆,像是一轮升起的日光,力道极大地将血丝斩断。独孤悯猛然遭反噬,浑身经脉受创,再也凝不起真力,便被剑气猛地震开。
这阵便算是半破了,只是脚底仍有残阵。
独孤悯挣扎着试图起身,眼里的不甘灼烈得像是九天之上未被云雾遮盖的日光,飞卷的热意几乎要将人烫伤。
四散的尘烟里,独孤怜走来,脚步很轻,眼眸深沉如四海八荒纵横翻滚、激流扬波的江洋。
二人对视的瞬间,那日光照上江洋,将翻涌的浪潮一激,人间瞬间滔天浪卷,倾覆山河又将天地重塑。
只是一眼相见。
“你——”
独孤悯一个字才出口,便开始咳,咳出没完没了的血。
心口不痛了,独孤怜目光扫过洞穴,最终落在周阡箬身上。
“他怎么在这里?”
风琉璃踱到周阡箬跟前,抬手将致幻瞳解了。
风琉璃道:“这是他为自己找的替身。”
一地疮痍里,独孤悯缓缓支起头。
他终于不咳了,面上挂着一抹惨笑。
“我生来就是影子啊,生来就该为一个人挡下所有的祸,有人问过我的意见么?有人么?有么?”
他的声音里带了几点沧桑、几点疏狂。
“我不想当这影子了,我不想为另一个人活了,我有错么?有错么?有么?”
他一声声地质问。
“在共影同血阵里,影子与本体总是相对。与极阴天魔血相对的,只能是极阳天魔血。但我只不过是一个影子罢了,我的血管里流着的不过是常人之血。这就形成了一个缺口,导致我这影子不足以担下所有的祸。”
他竖起一根食指。
“于是我这影子早早便有了自我意识。”
他咧开嘴,唇齿森森。
“要改共影同血阵,一则毁去同血,那样本体与影子都会命丧;二则杀死影子,福祸都会回到本体身上;三则寻一个合适的人来代替影子,影子便能解脱。只是这所谓“合适的人”,条件过于苛刻,寻遍天下也找不到一个。”
他颤抖的手指向独孤怜。
“我为你挡着祸,找了九百余年。”
他一卸力,伸出的手便砸落在碎石中,也不觉疼。
若有似无的风从洞外游来,卷过睫尖发梢,将眼角的弧度轻轻托起。
独孤怜一怔。
“周阡箬是——”
极阳天魔体?
那是一个夏日,正逢大暑,二十二岁的风琉璃靠着树剥着糖纸,嘀嘀咕咕:
“真没见过女孩子身上阳气这么重的……以后把你当男孩子看也不是不行……”
这本是一句玩笑。
但有时候誓言未必成真,玩笑却有可能在命运的安排中走向真实。
……
那是一个雨天,二十九岁的单清璧倚着门,冷眼看着人形的小龙一身泥一身血一身雨水。
“是,我确实说了我会喜欢人,可天底下那样多的人,我有明确说是你么?”
猛地将门砸上之前,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是:“更何况,你是女子。”
……
那是一个清晨,敖郁捻了根香,立在河神庙内。他四处找着,却没找到龙像。
人人都在拜的神像却是个人像,看着是名女子。
神像下方小字注了河神名讳:
敖清笑。
……
不久前。
“那山上的龙威只能是四海龙王才有的。你母亲么,我倒也见过。她不可能会有如此强大的龙威,妄提你还有一半的人类血脉。”
“许是殿下与旁的特殊血脉混淆了,”周阡箬道,“阡箬其实是极阳天魔体。”
“你?极阳天魔体?”敖郁挑眉,“你身上的阳气与正常男子无二。”
周阡箬动了动唇,换了个嗓音,清脆明亮:
“可我是女子啊!”
……
周阡箬,本名敖清笑,身生为女子。
她喜欢一个人,那人唤作单清璧。
她自剖龙骨、女作男装,试图跨越种族和性别的天堑去获得一个人的喜欢。
可悲又可怜。
只是世人都道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单清璧将她养了十余年,她却强行囚禁了单清璧,自两年前一直到现在。
她本是以龙化人,为自己修了张清秀的脸,透着稚嫩的英气,可男可女。
这人间的情是最不值钱的东西,也是最害人的东西,她为情所困,亦为情所伤。后来她满口情话,对所有邂逅的女子暗许终生,引得对方为自己神魂颠倒、魂牵梦绕,似是欲报复,似是欲寻排解,似是欲为自己的男性身份增添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