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九卿(484)+番外
“躲起来?赌坊的人找上门怎么办。”
郭照怀一把推开他。
“那就对外说你死了!”
他的声音冷酷无情,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郭照轩踉跄着后退几步,看着兄长毫无温度的眼神,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
水月庵。
薛绥并未在禅房诵经,而是独自立于一片新辟的药圃旁。
暮色四合,竹林幽暗,唯有她手中一盏小小的羊角风灯,晕开一圈昏黄的光晕。
她蹲下身,仔细察看着几株刚抽出嫩叶的草药,禅衣的下摆沾染了湿润且新鲜的泥土。
锦书轻咳一声,步履无声地出现在她身后,低声道:
“姑娘,鱼咬钩了。郭照轩去了寒鸦渡。”
薛绥轻抚一株草药锯齿状的叶缘,动作温柔,眼神却罕见的冷冽。
“寒鸦渡……是个好地方。”
她缓缓起身,风灯的光将她清瘦的身影投在摇曳的竹影上,拉得忽长忽短,形如鬼魅。
“当年,郭家大公子曾在那片芦苇荡里,揪着我的头发,当野狗一样往死里踹。只因平乐夸他一句箭术好,便用芦苇秆削尖了做箭,射烂我的嘴巴,还用苇叶戳我的眼睛……”
她的声音很轻,气音断断续续,像在诉说他人的故事……
锦书心头一凛。
不敢去想多年前的寒冬里,年幼的姑娘被平乐和郭家小霸王欺负时,是何等的窒息与绝望……
“都安排妥当了?”薛绥问,目光落在幽暗的竹林,神情平静。
“七郎君亲自带人布置的,万无一失。”
锦书垂首顿了顿,语气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
“只是姑娘,账册的事会不会有诈?郭照怀既是精明人,怎会不知那郭四郎是个什么酒囊饭袋,哪敢轻易把机密交托于他……”
“账册自然是假的。”薛绥盯着灯影摇晃,语气平淡轻松。
“郑国公老奸巨猾,但两个儿子都资质平庸,不成气候,他最看重的便是郭照怀这个大孙子。郭照怀此人并不糊涂,若当真有致命的把柄,早该毁去,岂会轻易让郭照轩这等蠢货知晓?”
“那如何引他入瓮?”
“对这种工于心计的人,就得以毒攻毒。”
薛绥折下一根竹枝把玩,声音压得更低,每一个字都淬着笑意。
“我们先让郭照轩先尝到甜头,再把他拖入深渊,就是为了让他情绪崩溃,失去理智。从云端跌落的痛苦是最极致的——只有这般,他才会觉得郭照怀见死不救,要杀他灭口。而我们……才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锦书心头雪亮,肃然躬身一笑。
“婢子明白。定让那姓郭的,以为寻到了绝处逢生的门路。”
第273章 滚烫
寒鸦渡。
夜色似墨汁一般,沉沉地泼下来。
破庙的檐角勾着半轮残月,风卷着芦苇荡的湿气,将神龛上的蛛网吹得簌簌抖。
郭照轩跪在神龛前,哆嗦着扒开浮土,指尖触到冰冷油布包裹时,他浑身一激灵,连声音都在发颤。
“找到了!”
裹着油布的木匣,边角因常年埋在地下沁着潮气。
他双手发颤地解开油布,借着破瓦漏下的微光,看见匣中躺着一本线装账簿,宣纸泛黄,字迹潦草。
“去回春堂,找姓胡的掌柜……”
他将账簿紧紧搂在怀里,像抱着颗烫手的山芋,虚脱般瘫坐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对未知的前路既抱有侥幸,又恐惧万分,鼻尖泛酸得几乎要哭出来。
全然不知,就在他身后不远、那片被夜风吹得如鬼影般摇曳的芦苇荡里,两双眼睛正透过苇叶的缝隙,锁定着他的一举一动。
-
城东。
回春堂所在的狗尾巴巷,鱼龙混杂,充斥着廉价的酒肆、私窠和行踪诡秘的胡商货栈,白日里喧嚣混乱,入夜后鬼影幢幢。
郭照轩跌跌撞撞冲进回春堂,找到胡掌柜,如愿地被塞进了一辆蒙着黑毡的乌篷马车。
马车不知驶向何处……
他半是眩晕半是惶惑,在颠簸中睡去,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密不透风的小厢房里。
四壁漆黑,没有一点光线。
他挣扎着坐起,发现手脚被粗麻绳捆着,磨得皮肉生疼。
“吱呀”一声,木门打开。
“四公子醒了?”
郭照轩猛地抬头,借着灯光看清来人——
一个裹着缠头、蓄着浓密卷曲胡须的西兹胡商正斜倚在门框上,手里把玩着两枚油光水滑的核桃。
这不是鸿福赌坊的陈掌柜吗?
怎么会一副胡商打扮……
不,他怎么会落到了他的手上?
郭照轩瞳孔骤缩,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是你,你,你要做什么?”
“四公子别怕,我是来救你的。”
陈掌柜慢悠悠走进来,布靴发出轻微的声音。
郭照轩脸色发青,眼窝深陷,一身骄纵跋扈之气被走投无路的惶恐惧色取代。
“我不想死,求您老再宽限几日,我大哥会救我的……我一定,一定想办法,把十五万两银子凑齐还您。”
“你大哥?”
陈掌柜突然冷笑,一把抓住他的衣领,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你大哥让你去寒鸦渡取账本,不过是想借刀杀人。利用账本,将他犯下的罪孽,和贪墨军饷的脏水泼到你头上……要不是我等截胡,你此刻已被西兹人做成肉干了。”
郭照轩如遭雷击,踉跄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土墙上。
“不,不可能!我大哥说了,那是,那是保命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