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九卿(525)+番外
她的话一句比一句重,一句比一句锋利。
薛月沉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身子,脸色便有些难看。
“六妹妹慎言……这等大逆不道的话,外头那些无知愚民说说便罢了,你我岂能乱说?若让有心人听去,捕风捉影,只怕要引来泼天大祸,牵连你我母族……”
“随口一问,王妃不必紧张。”
薛绥声音依旧平稳,双眼带着洞悉了然的笑意。
“祖母病势沉疴,耽搁不得。我得赶着去请大夫。王妃若是去薛府探病,此刻便去吧,祖母方才已醒来,神志尚清,正念着王妃呢。”
“也好。”薛月沉被她那目光看得心底发虚,有些悻悻然。
“告辞。”
薛绥微微颔首,不再看薛月沉煞白的面容,放下了厚重的帘子。
“走。”
一声轻喝,马车很快消失在巷口。
薛月沉一个人僵在温暖奢华的马车里,指尖冰凉,耳边反复回响薛六那一句源自何处……
心乱如麻。
薛六要完了,薛家可不能跟着她陪葬……
她该如何是好,如何做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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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
李肇挺拔的身影长长地映在窗纸上,俊美的侧脸,如同冷玉,带着一种孤峭的压迫。
元苍垂着手,立在当前,低声禀报。
“……永丰后巷那伙人,凌晨时分批撤出,行踪诡秘,属下已命人咬住领头的,看其去向……”
他瞥一眼李肇,声音略显凝重。
“另外,外间谶谣愈演愈烈,端王府那边,伪造天象,散布谣言,又策动御史台联名上奏,弹劾揭弊箱构陷大臣。如今满城皆指殿下妨主,将旧陵沼血案与东宫直接关联……”
李肇负手立于窗前,望着阴沉的天色。
“这满城风雨,终是来了。”
这时,殿外传来来福急促而恭敬地通禀。
“殿下……陛下口谕,召您即刻前往紫宸殿见驾。”
梅如晦心头猛地一紧,抬头看向李肇。
深夜急召,所为何事?
“殿下……”梅如晦声音发颤,“这般仓促召见,只怕来者不善呐。”
“替孤更衣。”李肇淡淡道,声音听不出喜怒。
梅如晦急步上前,“陛下若听信了端王的谗言,只怕对殿下不利,不如称病推辞,拖延一夜,待查明虚实,再作计较……”
李肇转身,语气平静无波,仿佛早已预料到此事。
“这出戏才刚开场,怕什么?想拿天象压我?也得看这天够不够硬。”
他大步走出书房,望着庭院中被狂风吹得乱晃的竹影,忽然低低一笑,笑声里带着几分讥诮。
然后,平静地回头吩咐梅如晦。
“孤若一时回不来,记得往水月庵捎信。”
第297章 藏诏
紫宸殿暖阁。
地龙烧得滚烫,却驱不散无声的硝烟。
崇昭帝半靠在榻上,压抑的咳嗽声,从他的胸腔里闷闷地传出来,一张灰败的脸上,带着几分病气。
“儿臣参见父皇。”
李肇入殿,依礼参拜。
崇昭帝没有让他起身,只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半晌,他才挥退王承喜,摆了摆手。
“平身。”
李肇微微抬眸,便对上一双锐利的眼。
殿内只剩下父子二人。
崇昭帝没有移开目光,捂着胸口剧烈喘息,声音艰涩。
“太子……你可真是朕的好儿子……好手段啊。”
“儿臣愚钝,不知父皇所指何事。”
李肇声音平稳,目光迎向皇帝满是愤怒和猜忌的眼神,脸上瞧不出半点波澜。
“可是又有人在父皇跟前搬弄是非?”
“你还在装傻充愣?”
崇昭帝指着御榻旁的条案上,那摊开的奏疏,手指微微颤抖。
“御史台那帮人,指着朕的鼻子骂朕养虎为患……指你揭弊箱构陷大臣,罗网织罪,行事酷烈,引致天象示警——”
“紫薇落,太白出,主储君失德,妨害君父,动摇国本……外头流言漫天,句句诛心呐……”
李肇眉头微蹙。
“这些空穴来风的指责,父皇竟也肯信?”
崇昭帝猛地抓起条案上的奏折,狠狠掷向李肇脚边。
“好好看看吧。这里不够,朕御书房里还有一大堆……”
崇昭帝指着他的脸,“你借军需案含沙射影,就差明指旧陵沼那笔烂账,是朕一手遮天了!这是要打谁的脸?嗯??难怪天象示警。难怪太白侵宫……朕有这等孝子贤臣,这江山还有什么脸面坐下去?”
愤怒的嘶吼……
再次引发猛烈的咳嗽。
崇昭帝咳得弯下腰,身体佝偻,如同风中的残烛。
李肇静静地看着散落在地上的纸张,看着他咳得撕心裂肺的模样,慢慢走上前去,没有去捡那些奏折,而是从旁边温着的铜盆里拧了一条热巾子,弯腰拧干,双手恭敬地递到皇帝面前。
“儿臣不孝,罪该万死。请父皇责罚!”
崇昭帝没有接。
李肇也没有动弹,维持着躬身的姿势。
一直到咳嗽声稍歇,他才双手抬高,缓缓开口。
“父皇明鉴。那帮奸佞丧尽天良,禽兽不如。但蛀虫造下的罪孽,与大梁江山何干?又与父皇何干?”
他微微一顿,语气沉肃。
“旧陵沼之殇,乃奸佞蒙蔽、蠹虫侵蚀所致,非战之罪,更非父皇之过。当务之急,是肃清奸邪,以正朝纲,告慰二十万旧陵沼英灵,而不该一味掩盖真相,徒负惭愧……”
一字字,铿锵有力,仿佛重锤,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敲打在崇昭帝混乱而激愤的心头,将他这辈子最不愿意去面对的那些人和事,一件件摊开在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