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九卿(526)+番外
崇昭帝喘息着,抬起双眼,冷笑着盯住他。
暖阁内再次陷入死寂。
父子二人,一个颓坐,一个静立。
无声地对峙着。
许久,崇昭帝才靠回软枕上,声音疲惫得近乎虚无。
“肃清奸邪……以正朝纲……很多年前,朕也这么想……”
他微微阖上眼睛。
仿佛不想从年轻的李肇身上看到曾经的自己。
片刻,他复又睁开眼,带着帝王的审视。
“太子,你来告诉朕,肃清,要从何肃起?这奸邪,又该从谁杀起?是杀一个萧嵩,一个谢廷展,一个郭丕?还是……把整个大梁皇朝连根拔起,从而平息旧陵沼之殇?”
“父皇。”李肇缓缓地抬头,郑重地撩起锦袍下摆,在御榻前三步外,端端正正地跪了下来。
“儿臣所求,并非一家一姓的权柄,更不为血流成河的清算。儿臣所求,唯有公道二字。”
他额头及地,发出细微的声响。
崇昭帝冷笑一声,“公道?”
他逼视着李肇,目光陡然锐利。
“你想要这大梁的天下照着你的公道行事,那便只能将朕苦心维持的朝堂规制彻底打破。将挡在你东宫储君之路上的所有人——无论忠奸贤愚,一网打尽!方可如愿!”
最后一句,是诛心之词。
是足以将年轻的储君,置于万劫不复的指控……
寒意弥漫开来,几乎冻结了空气。
李肇直视着御榻上的皇帝,眸光如炬,神情肃穆凛然。
“父皇!儿臣斗胆直言:旧陵沼二十万英魂,需要公道。边关浴血、粮饷被贪的将士,需要公道。被权贵蠹虫盘剥、苦不堪言的黎民百姓,需要公道。大梁朗朗乾坤,煌煌法度,更需要公道。此公道,不在儿臣手中,而在父皇!在朝廷法度!在煌煌青史!”
他的声音并不激昂,却如同洪钟……
在寂静的暖阁内,慢慢回荡。
“至于儿臣之心,天地日月,皆可为鉴!何来有人挡路一说?”
李肇的唇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睥睨般的傲然。
一字一句,如同宣告。
“儿臣脚下的路,是父皇所赐。早已铺陈于朝野。何须儿臣刻意去清扫?父皇应当明白,只有得不到的人,才会心术不正,觊觎皇权。儿臣行得正坐得端,何惧人言?”
崇昭帝身躯狠狠一震。
双眼浑浊地盯着跪立的儿子。
这份气魄……
这份坦荡和自信……
多像曾经的他。
一股巨大的疲惫席卷而来……
崇昭帝仿佛被人抽干了力气,缓缓地闭上双眼……
半晌,才咳嗽着朝他摆了摆手。
“你……且退下吧。容朕……想想。”
“是,儿臣告退。父皇保重龙体。”
李肇再次一礼,动作干净利落地转身离去。
殿门沉重地合拢。
暖阁内只剩烛火摇曳,寂静无声。
王承喜悄无声息地进来,小心翼翼地奉上一盏温热的参茶。
“太子殿下已出了紫宸殿……”
“陛下今儿个咳得厉害,喝点参茶,润润喉吧……”
崇昭帝没有说话,只是闭着双眼,胸口起伏不定。
过了足有半盏茶的功夫,他才缓慢地睁开眼,颤抖着双手,从御榻的暗格里,摸索出一个明黄色的卷轴。
沉甸甸的卷轴放在榻上。
玉质的轴头冰冷,系着明黄的丝绦。
在烛火下,泛着一种内敛而刺目的光。
王承喜见此,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他也能感受到卷轴上散发的气息……
死亡般的,冰冷。
崇昭帝声音沙哑,仿佛用尽了力气,每一个字都轻飘飘的,却又重若千钧:
“这一纸废储诏书,朕已秘存十载,事到如今,却不知当不当打开。”
明黄的卷轴,在掌心簌簌。
他暗沉的眼窝,深得如同古井一般。
“王承喜,你来告诉朕,太子是大梁社稷的根基,还是动摇国本的祸胎?”
王承喜吓得脸色煞白,扑嗵一声跪下。
“陛下,老奴不敢妄言……”
暖阁内寂静无声。
炭火都仿佛停止了燃烧。
窗外的寒风,呼啸着席卷过森严的宫城,发出呜呜的悲鸣,如同万千冤魂在哭诉,扭曲、拉长,透过厚重的殿门钻进来,仿佛在为一场无声而惨烈的天家倾轧,奏响苍凉的挽歌……
第298章 家宅不宁
小年刚过,上京城便落了场鹅毛大雪。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瓦顶覆了一层厚雪。
薛府寿安堂内,铜炉里的炭火红彤彤的光,却驱不散满室浓重的药味和苦涩。
平日里难得齐聚的薛家女儿们,此刻都围在崔老太太的病榻前。归宁的姑娘攥着帕子站在帐外,未出阁的挨着锦榻垂手侍立。
薛家近来变故频生,气氛压抑,都沉默了许多。
忽听得廊下铜铃轻响,门外的丫鬟福了福身。
“端王妃到——”
众人齐齐转身,只见薛月沉披着一件银狐裘撩帘,款步而入,那斗篷边的璎珞随步履轻晃,映得她面如皎月,富贵又威仪。
凝滞的空气微微一颤。
“大姐姐来了。”离得近的薛月娥连忙屈膝行礼。
其余人也纷纷退让,裙裾擦过青砖地,在药味弥漫的堂中,漾出一圈微妙的涟漪。
身份门第高低,姐妹间分寸立显。
薛月沉走到榻边,仔细看了看老太太紧闭双眼、气息微弱的模样,眼圈立刻红了。
“祖母这是怎么了?前阵子我回府请安时,精神尚可,怎么突然就病得这般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