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九卿(556)+番外
李肇只觉得,此举,很疯。
他低哼一声,毫无预兆地倾身过去,将她整个人困在车厢角落的阴影里。
两人距离极近,气息可闻。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疼惜。
“孤说过,让你待在庵中,不要下山,为何你就是不听?你知不知道宝华殿是龙潭虎穴,知不知道李桓下肃谣令,就是为了挖出旧陵沼的根,不让翻动旧案?”
“我知道。”薛绥迎上他的眼,声音清晰而冷静。
“我知道宝华殿的陷阱,所以才去的。我也知道端王想做什么……但我不能看着她们因我而死。”
顿了顿,想到锦书和小昭,她声音略微哽咽。
“贫尼自幼无依无靠,颠沛流离……于我而言,肯真心待我、为我舍命之人的命,都比我这一条残躯贵重。她们不是寻常仆从,是我的亲人。贫尼也不是殿下这般生来便金尊玉贵的龙子凤孙,可以……弃子如敝屣。”
李肇听着她言语间刻意划出的界限,那句“弃子如敝履”更是像根针,让他心头无名火起。
“薛平安!”
他猛地捏住她瘦削的肩膀,迫使她抬头直视自己。
“收起你这套‘贫尼’、‘殿下’的鬼话。你我之间,也不须这般虚假。”
薛绥被他眼中翻涌的情愫烫了一下。
下意识地想挣脱,却被他握得更紧。
风雪在马车外呼啸。
车厢内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最终,薛绥垂下眼帘,低声道:“殿下,人多眼杂。”
这是提醒,也是某种程度的服软。
李肇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缓缓松开钳制的手,另一只手却闪电般探出,指尖微动,轻易伸入那袖中暗袋,将那突出的物件翻了出来——
一枚寸许长,封得极严实的蜜蜡丸子。
“当真是出息了。随时随地准备与李桓同赴黄泉。”
薛绥猝不及防让他抢走东西,腕上伤口被挣扎牵动,倒抽一口冷气。
“李肇!你轻点!”
痛楚下的脱口斥责,奇异地平息了李肇的怒火。
挨了她的骂,一双锐眸却倏地笑开。
他将那蜜蜡丸子轻轻捏开。
里面是极为细微的褐色粉末。
“孤不比你这点毒药管用?”
他哼了一声,作势要将那蜡丸凑近鼻端细闻。
薛绥脸色微变,连忙伸手拍开他。
“你不要命了?此物沾肤即溃,神仙难救。”
李肇察觉到她的紧张和担忧,眼神微微一凝,似笑非笑。
“若李桓方才真要动手,你当真要与他同归于尽?”
“为什么不?”
薛绥动了动胳膊,缓解腕上的余痛,冷冷地道:“一命换一命,很划算。至少拉个垫背的……”
她并不是故意气李肇,只是此刻伤口疼痛,懒得听他阴阳怪气,看他烦闷不满,那点痛楚也似乎减轻了,权当解气。
李肇果然垮下脸。
“跟他一起死,也不怕脏了黄泉路?”
他身体倾斜下来,盯住她的眼睛,带着迫人的气势。
“下次你再敢如此行事,孤先打断你的腿,再把你锁在幽篁居,哪也不能去……”
薛绥让他气笑了,浅浅低叹一声。
“殿下多虑了。贫尼惜命得很。我今日走不出端王府,明日自会有人将铁证送到该到的地方。谁都别想干净。”
李肇眼神骤然锐利,深深看了她一眼。
“此事,孤自有计较,不许你再以此犯险。”
薛绥揉了揉眉心,低声道:“不至于……”
“至于。”李肇冷声吩咐,“闭眼歇着。回水月庵还有得折腾。”
薛绥抿唇不语,算是默认了他的话。
她端正地坐回凳上,双手交叠置于膝上。
眼观鼻,鼻观心,如同老僧入定。
李肇坐在她对面,相隔不过一臂之遥。
他也不再开口,背脊挺直地靠着另一侧车壁,闭目养神。
车厢内一时陷入沉寂。
两人像两尊对峙的石像,在狭小的空间里无声角力。
马车驶过长街,碾过覆雪的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辘辘声。
两行深深的车辙,迅速被新落的雪花覆盖。
仿佛从未有人来过,也从未有人离开。
-
出了城门,顺着覆雪的官道一路向东。
李肇的目光从她低垂的眼睫,苍白的脸颊,最终定格在那只受伤的胳膊上,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击,似乎在刻意地忍耐着什么……
时间过得极为缓慢。
车轮碾过一段坑洼不平的土路,剧烈的颠簸感骤然袭来。
薛绥的伤口被震得吃痛,眉心微微一蹙,下意识地用右手护住。
裹缠伤口的棉布上,已晕出淡红。
李肇半眯着眼,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薛绥将脸侧向车窗外……
李肇再也按捺不住,探手入怀,摸出一个扁平的青玉小盒,随手丢在她膝上。
“金疮药。”言简意赅,连解释都吝啬。
薛绥拿起来,看一眼。
盒身触手生温,显然一直被他贴身收藏。
她放在一旁,没有动它。
“怕有毒?”李肇掀了掀眼皮。
“放心,孤舍不得你死。”
说罢,眼神掠过她苍白的脸,语气放缓了些。
“赶紧涂上,别让孤看得碍眼。”
薛绥默然。
虽然她不认为李肇的金疮药比自己的好,但到底是他的一片心意。
“多谢殿下。”
指尖挑开盒盖,一股微辛的药香便弥漫开来。
她垂眸,解开腕间被血浸透的素布,露出狰狞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