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九卿(56)+番外
翡翠躺在外屋那张胡床上,脸色痛得青白,腿肿得像发胀的馒头一般,看到薛月沉便叫苦连天。
薛月沉心疼地问:“伤可要紧?”
翡翠痛着皱眉摇头,说了那时的状况,眼风嗖嗖瞥一下薛绥。
“没有伤着六姑娘就好……”
这话里满是怨气。
显然是觉得薛六姑娘灾星附体,让她应了劫。
薛月沉脸上闪过微妙的一抹尴尬,警告地瞪她一眼,笑着拉薛绥去里屋坐下,问她买了哪些糕点,语气温柔。
不料薛绥竟道:“珍宝阁的糕点总不过就那些,想来王爷也吃腻了。不如给他尝尝我自己做的。”
薛月沉有些意外。
很快如意便去梨香院取了糕点盒来。
几味小吃摆在一个九宫格的乌檀木匣子里,青翠的瓷盘盛着,色泽或金黄灿烂,或粉嫩娇柔,或洁白如雪,每一块都精致小巧,散发着诱人的香气,看着都赏心悦目。
“王妃尝尝,味道如何?”
方才她来不及去珍宝阁,翡翠便从济安堂出来了,她只得如此应付。
丫头捻来一块,薛月沉入嘴品尝一下,眼睛亮开。
“不错。”
迟疑一下,又笑,“只是王爷性子古板,并不爱尝鲜。不知能否合他的意。”
薛绥道:“便是不喜,看在王妃的颜面上,大抵也不好责怪,总出不了大的岔子。”
薛月沉一想也是,淡淡笑着看那些糕点,突然便回忆起做姑娘时的日子。
在薛府这一方世界里,她是长房嫡女,八运福星,什么都是最好的,这里的世界于她无限广阔,可任由她如鱼儿般畅快,偶尔也会亲自下厨做些食物,悦己悦人……
嫁人后便少有这样的日子。
端王府比薛府更大,却更为逼仄。
她游不动了。
薛月沉突然便有些伤感起来,看着薛绥年轻鲜亮的眼眸,年不过二十六的她,竟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沧桑。
“六妹妹,说来这事,是委屈你了。”
薛绥轻轻笑了,“王妃客气什么,我应当的。”
薛月沉见她乖顺,在心里叹息一声,眼里有几分真切的痛惜和无奈,“那些年,母亲因为我夭折的小弟,对雪姬、对你,颇有怨言,没少让你们受委屈……”
薛绥看着她无比动容的神色,唇角动了动,没有说话。
薛月沉又道:“这次我将你找回来,也是存了心思替母亲弥补先前之过。六妹妹放心,去了端王府,有大姐在,不会再有人欺负你了。”
薛绥淡淡一笑,“全凭王妃做主。”
薛月沉松了一口气,愧疚散去,眉头便舒展开来。
“母亲也是一时糊涂,事情过去多年。你谅解她可好?”
薛绥轻笑。
放下恩怨在局外人嘴里,是一件极简单的事。
尤其这位心地纯善的薛府大姑娘,习惯了自上而下的俯视,甚至会觉得这几分怜悯与施舍已经足够,当如此高贵的她们已经愿意化解恩怨了,她这样的轻贱之人,理所应当感恩戴德,不该再埋怨。
大姑娘的姿态高,身份也高,从没有受过委屈,永远也感受不到,被他人狠狠踩在脚下的时候,是何等的屈辱和不堪……
未经他人苦,当然可原谅。
“六妹妹?”薛月沉见她笑不出声,皱眉。
薛绥勾唇,漫不经心:“过去的事,我都忘了。”
离府十年,走时又年幼,想不起来也是应当。
薛月沉心里沉甸甸的大石头,落下了。
于是想到灵虚的事情,又拿眼风去觑她。
“只要六妹妹不追究,想来也就不是什么大事了,这些方外之士,假装道行高深,胡说八道也是有的……”
大事化无,真会替傅氏周旋,好女儿。
薛绥心内冷笑,面容也便带出一丝冷色。
“此事只怕我说了不算,要看王爷如何定夺。”
“王爷?”
薛月沉微微一怔,秀眉轻蹙。
“与王爷何干?”
薛绥道:“王妃方才没来,没听到那道人的话。他似乎对邛楼一案,极是清楚……死在邛楼的人虽说不是三叔,那也是一条人命。何况还有尤太常家的三爷,平白无故失踪,至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尤家一旦得了消息,必然会揪住此事不放,又牵扯咱们府上的大夫人,那就不是我一个小女子如何着想的事情了。王妃眼界高远,其中的利害,自然比我看得明白……”
她说得推心置腹。
薛月沉心里却如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不由得仔细打量她。
这个六妹妹,与十年前那个稚嫩的小丫头已判若两人。
至少不是一个鄙陋之处长大,全然无知的蠢货。
“妹妹这话说得在理。”
她微微点头,抬眸指使丫头玉坠。
“你去会贤堂打听打听,可有什么消息?”
玉坠福了福身,快步离去。
不多时,她便急急地赶了回来,脸色紧张,声音也略显慌乱:“王妃,殿下提审那个灵虚道人,说是请了拶子,那道人耐不住,一五一十全招了……”
“如何说的?”
“他竟是一个假道士,从头到脚都是假的!还招供说,他是大夫人请回来的骗子!”
“什么?”
一道惊雷劈下,薛月沉心脏猛地一沉,刹那间天旋地转。
当年灵虚道人断定薛六是七煞灾星的那一幕,她仍然记忆犹新。
那时的她,年纪尚小,站在母亲身边看着那个道士手持拂尘,道袍飘飘,口中念咒,振振有词地说些天道玄机,吓得心肝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