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去吧。”

徐俊牵着延宇走向卧室的背影后，只剩下黑屏的平板孤零零地躺着。虽然因延宇的出现中断了通话，但徐俊并不觉得特别遗憾。

反正已经获取了足够的信息。

十三年前的夏天。

大学生熙敏与十六岁的徐俊以家教老师和学生的身份，每周见两次面相处的时光。

“喂，听说最近初三的伦理课实践考核出了这种题目？”

懒洋洋倚在椅背上的徐俊耸了耸肩。熙敏用握在手中的笔轻轻敲了一下他的额头。

“再难的题目也该自己解决。厚着脸皮把作业推给家教老师的毛病跟谁学的，臭小子。”

“不是说不管什么科目，有不懂的都可以问吗？”

“有什么不知道的？题目明明都是用韩语写的。”

“还不是因为你听不懂才这样？这时候不使唤家教老师，还要等到什么时候用？”

“这小兔崽子。说话没大没小的？”

啧。熙敏虽然嘴上这么说，却还是低头查看徐俊的作业评估表。

“你阅读理解能力太差了吧？这都看不懂？”

“不是看不懂，是提交了答案又被要求重做。”

这个问题对熙敏而言也是烂熟于心的经典命题。

刹车失灵的火车在铁轨上疾驰。轨道分为两条支线，其中一条轨道上有五个人，另一条轨道上只有一个人。无论选择哪条轨道，都必定会有人被火车碾死。

此刻你能操控的只有轨道分岔器。是要牺牲五人拯救一人，还是牺牲一人拯救五人？

这就是被称为'电车难题'的哲学命题。

虽然出题者设定的情境略有不同，但核心论点始终如一。这个要求深刻伦理思考的问题在于：是否要为多数牺牲少数，或为少数牺牲多数。

"你写了什么答案？"

放下试卷的熙敏望向徐俊。这个比同龄人高出一头的少年，脸上稚气未脱的模样与修长身形形成反差，活脱脱一个徒长个子的孩子。

"当然是救五个人。人数更多啊。"

"就这样？"

徐俊板着脸点了点头。熙敏咽下叹息抱起双臂。就算是自己当老师，看到这种答卷可能也会再给一次机会。

"就算同样回答要救五个人，至少也该认真写点理论依据吧。"

"那为了救一个人就要杀掉五个？这是理所当然的事，还要怎么认真写？"

"这可不是简单的数学题。难道人命的价值能用数量或质量来衡量？"

徐俊理直气壮地反驳。

"五个人的体重加起来比一个人重啊。"

在熙敏听来这完全是脑洞大开的歪理。

"喂，徐俊你……你以后要是当艺人，千万别运营SNS啊……"

"就靠这张脸闭嘴吃饭吧。我看你赚钱糊口的方法也就这个了。"熙敏咂着舌头说了些没营养的话后，突然正色道。

"那换个角度想。要是被绑在电车轨道上的是你朋友怎么办？能为了救五个陌生人杀死朋友吗？"

徐俊用发青的眼眸凝视了熙敏数秒，从短暂的沉思中抽离出来问道："要多亲的朋友……？我没有那么要好的朋友。"

"要多亲的朋友……？我没有那么要好的朋友。"

也是……活该没朋友。在熙敏看来，徐俊是个对凡事都漠不关心且不苟言笑的孩子。初次见面时就因怕生很难亲近，更何况在同龄人之间。

“那如果是你母亲呢？如果是你的家人该怎么办？难道你也要放弃母亲去救五个素不相识的人吗？”

光洁无瑕的额头上皱起纹路。小脑袋瓜骨碌碌转动的声音连熙敏都听得一清二楚。徐俊瞪着漂亮的眼睛凝视虚空思考数秒后，突然像拨浪鼓似的连连摇头。

“这个嘛……”

“看吧。生命的价值可不是能轻易放在天平上衡量的。”

“所以答案到底是什么？”

熙敏啪地将实践考核表甩到他面前。

“我也不知道。你自己动脑筋想。”

“什么啊……医大学生连这种问题都答不上来。”

“喂，你小子？又、又、口气挺冲啊，又！嗯？”

徐俊灵巧地偏身躲过熙敏的手。这没大没小的家伙，真是……熙敏拍掉他发梢沾着的灰尘训斥道。

"也就看在你是我弟弟才给你当家教。换作别人，你小子早被揍得满地找牙了。说话注意分寸过日子吧。"

"哎呀，因为是哥才这样的呀。你以为我对别人也这样？"

说白了就是看人下菜碟。徐俊将脑袋歪向一侧与熙敏对视，握住他的手轻轻摇晃着绽开笑容。

熙敏低头凝视着那双漂亮弯成月牙状的眼睛。那张素来不苟言笑的脸庞难得展露笑颜时，仍会透出少年特有的天真烂漫，让人真切感受到这分明还是个孩子。

即便徐俊做出再多出格举动，他也从未真正厌恶过这个孩子。

从十三岁的徐俊被这户人家收养初来乍到时，他就一直见证着这个少年的成长。由于瞳色异于常人而备受嘲弄，总是不敢与人目光相接；骤然置身陌生环境而畏手畏脚的稚嫩模样，至今仍镌刻在熙敏的记忆深处。

或许正因如此，他总会对徐俊格外心软。

"啊，吓我一跳。"

而十三年后的今天。

"池叙俊你这家伙，连个招呼都不打，出什么事了？"

对于已经成长到足够成熟的二十九岁徐俊而言，这个道理依然适用。

"怎么不开灯？在那儿干什么呢？"

熙敏望着坐在熄了灯的实验室角落里的仁瑛。最近这段时间，他本该尽量避免碰面的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