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占高枝(134)
“……雁行已至适婚之年,现与太常寺少卿孟砚之女孟令窈订亲,不日将完婚。你身为人父,此等大事岂能不归?”
写到此处,老太爷停下笔来,长长叹了一口气,“你说,那混账现在何处?”
老仆恭敬答道:“回老爷,上月曾有人在雍州一带见过二爷。”
老太爷笔尖未停,只低低“唔”了一声。待到墨迹稍干,他将信折好递出,“着一队可靠的人马去寻他,无论如何,都要将这信送到他手中。儿子成婚,他这做父亲的,纵使跑断了腿,爬也要爬回来露个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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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府的马车刚在角门停稳,孟令窈眼疾手快捞起暗格里的小镜,对着日光仔细端详自己的容颜。
片刻后,她反扣下镜子,对菘蓝道:“待会你自去跟母亲禀报,就说…就说我今日乏了,直接回房歇息了,就不过去问安了。”
菘蓝心领神会,目光在小姐唇上飞快地一溜,忍着笑脆生生应了,“是,小姐好生歇息。”
谁知她才在妆台前坐下,连口茶都未及喝,母亲房里的嬷嬷已笑眯眯地立在门口,“小姐,夫人请您过去说话。”
孟令窈对着镜中人影无奈地皱了皱鼻子,飞快抓起香粉盒扑了扑脸上可疑的红晕,又火速将身上那件被揉搓出皱褶的衣衫换下,套了件素雅的襦裙,这才跟着嬷嬷去了正院。
钟夫人斜倚在窗下的软榻上,见女儿进来,眉尖微动,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今日在崔家,可还顺心?我隐约听着闹得可不小。”
孟令窈在母亲身侧坐下,顺势捞过矮几上的葡萄,摘了几颗慢悠悠剥着皮,将今日崔家的事大略说了一遍。
说到为崔五夫人仗义执言那段,钟夫人一拍桌案,“说得好!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若是遇到这般情形,怕是当场就要拿马鞭抽那个崔五郎了,堂堂七尺男儿,是非不辨,没有半点担当,真是窝囊!”
正巧孟砚端着一碟新剥好的莲子走了进来,闻言委婉地表示了不赞同,“夫人,我们家窈窈可没你那手家传的好鞭法。”
钟夫人立时眼波斜飞,剜了他一眼,“还不是你不让学!”
孟砚满面冤枉,“哪里是我不让?分明是女儿自己不愿意学……”
孟令窈摊开自己柔软白皙的一双手,理直气壮,那马鞭又粗又糙,握在手里硌得生疼,她才不要学。
见夫人还要争辩,孟砚连忙换了口风,“当今圣上贤明,最重律法。窈窈既然用律法证明了崔五夫人求和离合情合理,自然不好再动手伤人,触犯律法。”
他捻起粒莲子,叹了口气,“想当年,崔家也是治家严明的典范,不想如今竟沦落至此。还好夫人有先见之明,当初没有应允武兴侯府的提亲。”
钟夫人深以为然地点头,“崔氏在娘家尚且如此专横跋扈,若是嫁到武兴侯府,有了侯夫人的身份,怕是更要一手遮天。有这样的主母,窈窈往后的日子哪里能好过?”
孟令窈立刻黏糊糊地抱住母亲的手臂,声音甜得能沁出蜜来,“还是母亲最疼我,处处为我着想。”
至于裴序替她圆场撑腰的事,她含糊着一笔带过。
可不能让他在父母亲面前太得意。
然而即便如此轻描淡写,两人的脸色还是肉眼可见地好看了几分。毕竟未来女婿能在关键时刻站出来维护女儿,作为父母,心中自然欣慰。
孟令窈小声嘟囔,“也就是我没仔细研读律法,否则哪里轮得到他出这个风头。”
当初她为了把商铺经营好,也是下了功夫钻研律法的,可惜只专注看了《杂律》,仔细研究了其中一条条事关商业经营的律令。要把生意做大,不了解朝廷政策怎么行?至于其他法令,多是粗略翻阅,只留下些模糊印象。
钟夫人闻言,对孟砚扬声道:“听见没有?咱们窈窈要下苦功读律法了,还不快把你书房里那套收着的《律例注疏》翻出来给她瞧瞧。”
孟砚忙不迭应着出去了。
等脚步声远去,钟夫人挥退了房内侍立的丫鬟嬷嬷,只余下母女二人。她挪到孟令窈身边坐下,将一粒晶莹的莲子塞进女儿手心,低声道:“娘知道,你如今与那裴家小子正是浓情蜜意之时。热恋中人,火气旺,心也热,难免情动,这没什么可羞愧的。”
孟令窈正咀嚼着莲子,清甜的滋味在口中化开,闻言动作微顿。
钟夫人握了握她的手,直视她的眼睛,声音更压低了些,“只是,窈窈,这世道规矩终究是苛待女子更多些。你二人尚未拜堂成亲,礼数二字,该守的分寸,心里务必有根弦绷着。尤其是……”
她顿了顿,说得更直白,“万不可在花轿抬进门之前,肚子里先揣了个孩子。”
孟令窈险些被莲子噎住,呛得她面红耳赤,咳得眼泪都出来了,“母亲!您…您实在多虑了!”她羞窘得恨不能钻到毯子底下去。
钟夫人看她反应,倒笑起来,轻轻拍着她的背顺气,“行了行了,瞧你这点儿出息!娘只是提点你一句。你心思活络得很,兴头上来便不管不顾,毫无分寸。”
她语气缓了缓,带了点认同,“不过那裴家小子还算是有些分寸的。”
孟令窈已经听不得“分寸”二字了,真想一字一句跟母亲掰扯清楚,花样百出,不知分寸的才不是她,而是另有其人!
好歹还是羞意占了上风,她捂着耳朵快步逃走了。
身后只留下钟夫人忍俊不禁的低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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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崔氏宅邸笼罩在一片昏黄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