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守日记(33)
樊静老师说得确实没有错,作文打零分也没关系,不是第一名也没关系,同学们仅仅在公布成绩的那几分钟里交头接耳地议论了一番,没有兵荒马乱,没有天塌地陷,孔美善来童原梦里的时候也没有举着烟头发癫,世界没有丝毫改变。
孔美善只是在梦里倚着窗台漫不经心地告知童原,她想要那条红裙子,童原将作文打零分的试卷战战兢兢摊到孔美善眼前,像她在世时那般主动除掉全身衣衫,双手拄着写字桌边沿,不着寸缕地等待母亲执行惩罚,孔美善却连看都懒得看女儿一眼,她只关心她的红裙子。
童原周三下午请假回了一趟父母位于海边的老屋,她在母亲衣柜里翻到了那条红裙子,还好,它没有被虫咬,也没有发霉。童原将孔美善那条裙子带到墓园的化宝桶里烧掉,同时一起焚烧掉的还有一组纸糊的音响、两双高跟鞋、三捆纸钱。
童原对这些神神叨叨的古老仪式根本不相信,她觉得人在另一个世界能接受到阳间投递的可能只有万分之一,但是她宁愿抹煞万分之九千九百九十九的理智,也不愿意错过这万分之一的可能,童原希望孔美善在另外一个世界有钱花、有音乐听,有漂亮鞋子穿,每天肚子能填饱。
童原打书包里掏出一罐从殡葬用品商店里买来的墓碑专用漆,孔美善的碑文在风吹雨打之下已然褪色,既然她想念新裙子,那就索性也把她的家顺带翻新一番,孔美善活着的时候,每年都会和童原一起为家里的门框、窗框刷新漆。
童原将碑文重新描过一遍摘掉手套后退一步仔细端详,孔美善的家果然焕然一新。那个当口有一只短腿小麻雀从天空中降落在孔美善邻居墓碑,童原循着鸟儿啾鸣向祖律母亲墓碑望了一眼,当她目光落在祖律母亲墓像的那一瞬,身体好似被一道惊雷从中间劈成了两半。
童原枕头下藏着一张孔美善年轻时候的旧相片,那张相片上母亲的面部模糊不清,她上身穿着一件白衬衫,下身穿着一条牛仔裤,乌发随意散落肩头,浑身上下散发出一股浓重的书卷气。
“妈妈,相片里的阿姨是谁?”童原年幼时从母亲枕头里抖出那张相片。
“你妈妈。”孔美善牵起嘴角回答。
“为什么这张相片看不清脸?”童原紧接着又问。
“因为……这张相片上的脸被我抚摸过一百万遍。”孔美善眼角泛起点点泪光。
“妈妈为什么要抚摸自己的相片呢?”童原依稀觉得孔美善神情有些不对。
“因为妈妈爱自己呀,你知道那喀索斯吗,她迷上了自己在水中的倒影,日日夜夜为情所困憔悴至死,妈妈也和她一样,妈妈爱上相片中的自己,每一天都被相思折磨。”孔美善仿佛在对童原讲述一个年代久远的童话故事,那便是童原关于孔美善那张泛黄旧相片的全部记忆。
孔美善入狱前夕童原拆开枕头收走了那张相片,母亲几乎没什么相片,证件照上的她皱着眉,板着脸,反复全世界都欠了她的钱,那张面容模糊的相片如今已被童原又抚摸了一百万遍,那天母亲对她讲话时的温柔也已经被童原回味了一百万遍。
童原心里很不愿意承认她总是很想念孔美善,她曾因为太过想念母亲而无数次幻想重回牢笼,难道不是应该无比痛恨她才对吗?她明明是个大人却一直都在欺负小孩,可是童原偏偏对这个恶人恨不起来。
每当无法自制地想念孔美善的时候,童原都会恶狠狠地唾弃自己,你为什么这么不长记性,你为什么这么低贱,是谁毒打你,是谁逼迫你,你怎么可以这样想念那个狠毒女人?
童原有时甚至想让樊静化身成另外一个孔美善,她想利用樊静对自己的恨让自己回到充满暴风雨的过去,她会在疾风骤雨之中感到熟悉,感到安全,她会在沉闷阴霾的世界里找到平稳的人生落脚点。
“我大概是病了,对吗?”
“我怎么可以想念你呢?”
“你怎么配得上我的想念呢?”
“孔美善,你可不可以告诉我那张相片里的女人究竟是谁?”
“孔美善,为什么祖律妈妈的墓像和那张相片一模一样?”
“你这个骗子,你究竟为什么要拿着别人的相片来欺骗我?”
童原哐当一声将装油漆的锡罐一脚踢向孔美善墓碑,母亲的墓碑顿时像被泼了血,就如同孔美善试图杀死父亲童金虎那天淌满血的地面。童原至今还记得血水透过袜子浸湿皮肤时那种难以言喻的触感,湿润,黏腻,令人作呕。
童金虎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上的白炽灯,他的眸子里映出童原那张稚嫩又好奇的脸,童金虎好像是在质问上天,我眼前的一切都是真的吗,难道我真的死了吗,我堂堂童金虎竟然会死在这个象柴火一样干瘦的小小女人手里?
“你在干什么?”
“你是哪个学校的小崽子?”
“你们班主任的电话是多少?”
“不说是吧,不说就把你送到派出所。”
金水镇墓园看门人像头训练有素的猎犬似的扑过来把童原按在地面,童原直到听到最后一句警告才报出了樊静手机号码,樊静赶来后看门人要求童原赔款两百元,她二话不说便替童原缴纳了罚款。
樊静缴完罚款去五金店里买来了除漆剂与手套、口罩,看门人打屋子里提来一桶水,樊静站在身后监督童原把孔美善墓碑一点一点复原,祖律妈妈墓碑上连带被泼溅的漆点也被童原仔细清理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