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守日记(38)
祖律今天在葬礼上见到芍药老师的父母和弟弟,这才知道原来有父有母的芍药老师并不比她与阿蛮活得更幸福。祖律觉得芍药老师好了不起,她竟然能在这滩烂泥一样的家庭里成功长成一个温暖的大人。
那天葬礼结束后芍药老师的父母和方家父子仍旧在为葬礼帛金归属争吵不休,庄宁警官在这个时候和同事一起冲上去迅速制服方老头,两个警察姐姐一左一右将方老头结结实实按在地面,方老头吓得尿了裤子趴在地上一动都不敢动,世界顿时从喧嚣归于安静,金水镇的居民们站在告别厅门口目送方老头被押上警车。
樊静老师和童原在葬礼结束之后将阿蛮与祖律送回她们位于海边的家,祖律换下那身葬礼上穿的黑西装走到水龙头前洗了把脸,今天葬礼上有太多人吸烟,她觉得自己鼻孔都快被他们熏成两根黑漆漆的烟囱。
祖律打开抽屉取出她那本已经用掉一大半的《留守日记》,她已经通过近几个月的书写迷恋上那种类似燃烧般的释放感,那种将郁积已久的心事付诸于笔端的畅快令祖律深深沉醉。
“芍药老师走了,这下我真的成为孤儿了。”祖律指腹轻轻抚摸扉页上那四个写得端端正正的蓝色钢笔字。
“再也没人叫我小馋猫了。”阿蛮哇地哭出了声。
“再也没人叫我小不点了。”祖律合上日记本把手绢递给阿蛮。
“我们哭一会儿吧,小律。”阿蛮接过祖律递来的手帕埋头擦拭眼泪。
“好,我们哭一会儿。”祖律抱住阿蛮也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第29章
樊静站在门外听到两个孩子的哭声心中百味杂陈,白芍药撂下那句狠话之后,樊静又给对方发过几次信息,白芍药一次都没有给她回复,那个人好像已经下定决心不再与她联系。
樊静在某种意义上能理解白芍药对这段友情的割舍,她知道自己过去对白芍药所有劝说,所有建议不过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而已。
毕竟她没有被父母亲戚联合在一起上演逼婚,毕竟她家中没有一个被父母极端宠爱的弟弟,毕竟她没有从小到大生活在闭塞落后的金水镇。
“因为你没有父母,因为你根本不懂得我的感受!”白芍药那天生气时其实说得并没有错,任何个体都很难跳脱出自己的成长背景去看待问题,如果两个人互换人生,樊静未必会比白芍药活得更通透。
樊静第二天下班和童原去看了一趟白芍药父母,老两口正戴着花镜坐在沙发上核对葬礼奠仪账目,茶几堆满写着吊唁宾客姓名的一大堆白色信封,一部分已经拆开,一部分还未动。
“小樊,你来了,正好,你头脑聪明帮我们算算账。”白芍药母亲像看到救星似的将计算器塞到樊静手里。
“孩子,你也坐下帮忙一起算,叔累了,歇一会。”白芍药父亲掏出火机点了根烟去阳台歇息。
樊静知道白芍药的父母并不太在意这个女儿,但也担心他们老两口经受不起这份打击,所以今天才想着上门来看看,还好,他们目前状态看起来都不错。
“算好了,三万一千六百五十块。”童原经过一番计算向白芍药父母报出葬礼奠仪总金额。
“还好,没赔。”白芍药父亲炫技似的吐出一个白色烟圈。
“没赔是什么意思?”童原身体一颤警觉地抬起头。
“这是她从小到大花费的账本。”白芍药父亲掏出一本四角卷曲的红色塑料皮笔记本。
童原接过封面印有金色“工作记录”字样的红皮账本一页一页翻看,那上面密密麻麻记满白芍药从小到大的细碎开销,每一笔书费,每一笔班费,每一笔生活费,账本最后一页下方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一行字,合计九千八百六十三元。
“九千八百六十三元?”童原诧异地盯着白芍药父亲。
“瞧,吓你一跳吧,你以为养个孩子很容易呢,里里外外加起来可要不少开销。芍药还算是好样的,从小到大都穿亲戚不要的旧衣服,一件新衣服都没让我们老两口买,写字用耀祖剩下的铅笔头,做作业把耀祖用完的本子翻个面写,学费也没怎么好意思跟家里伸手。
她一放假就会去海边挖蛏子抓螃蟹什么的卖出去赚钱,我们就算上大学的时候补贴给她一点生活费。芍药可不像我那个宝贝小儿子,吃的用的什么都得用新的,今天要买手机,明天要买游戏机,后天要买电脑,那家伙就是个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啊。”白芍药父亲讲着讲着就开始对樊静和童原发起牢骚。
“老白,老白,快开门,快开门!”门外一个中年男人扯着嗓子大声叫喊。
“刘大哥,我儿子怎么了?”白芍药母亲从沙发上弹起来打开房门。
“你儿子让人打了!门牙让人打掉好几个,你们快去看看!”那人站在门口火急火燎地召唤白芍药父母。
“就来,就来。”白芍药父母匆匆随那人一起出门,樊静和童原出于礼貌也跟着去看了一眼。
白耀祖像只濒死的虾米般蜷曲着身体瘫倒在路面,他一见父母出现便张开血淋淋的嘴巴含糊不清地哭喊,童原见这情形下意识地踮起脚尖蒙住樊静的双眼,她的掌心能感受到樊静睫毛在轻轻抖动,然后是她的皮肤,她的温度。
那天樊静最终还是载着白耀祖一家三口去了趟金水镇医院,白耀祖被人活生生打掉了八颗门牙,鼻梁也被砖头拍断。医生诊治过后白芍药母亲继续留在医院陪伴耀祖,樊静受托把垂头丧气的白芍药父亲送回家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