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守日记(4)
“鬼才信,饭菜我带走了,你饿着吧,饿上几顿你那颗装满怪念头的脑袋才会清醒!”樊静临出门时拎起那袋外卖扔到街边塑料垃圾桶顶盖,金水镇的流浪汉过一会就会用它们来填饱肚子,至于童原那孩子……樊静决定以后仍旧和她保持如从前一般不咸不淡的师生关系,她觉得自己今天委实多此一举,童原生来就是一片阴雨,晴天于她而言或许不会带来拯救,反而会令其加速消亡。
童原站在街边目送班主任老师樊静气冲冲地跑到门外,樊静走远之后童原来到垃圾箱前取回那份被丢掉的外卖,仔细将外卖袋子重新洗干净放进五斗柜抽屉,她想收集和樊静有关的一切事物。
童原一直以来都认为樊静这个语文老师很不喜欢自己,她每次考试只有语文单科无法取得全年组第一,同事们时常拿这件事调侃樊静的教学能力,樊静一定会以为自己在和她故意作对,童原每每想到这里便觉得人生无望。
童原至今还记得樊静两年前上第一节语文课时的模样,她上身是件白衬衫,下身是条牛仔裤,乌发随意地散落肩头,童原妈妈年轻时有张面部模糊不清的相片就是这样的穿着,很简单,很利落,很随意,她们举手投足之间都不自觉散发出一股浓重的书卷气。
樊静下课之前用粉笔在黑板上留下了她的通讯软件账号,班级里同学当天放学后几乎都加了樊静的账号,童原也加了,但是她用的是小号。那天童原放学做值日时悄悄将樊静用剩下的半截粉笔带回家,她回到家后先是打开台灯,戴上眼镜把鼻子凑到粉笔前闻了闻,随后又从笔筒里抽出绿柄简易雕刻刀,一笔一划刻下当天日期用以纪念相识。
那晚童原像吃错药了似的给樊静账号发送过去小时候写下的第一首诗歌,樊静第二天清早看到那些晦涩的文字只回复了一个字——“谁?”
童原收到樊静简短的回复再也没有勇气使用那个账号,她无法解释一个女学生为什么会发一首情诗给女老师,她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会面对半截粉笔感到害羞,或许是单纯因为学生对老师的心生崇拜,或许是因为樊静身上那种久违的熟悉感,或许是因为她从象牙塔里带出来的浓重书卷气……
童原长这么大第一次希望一个老师能喜欢自己,然而樊静一直以来都对童原态度很平淡,童原很多时候甚至能感到樊静对她故意冷落,她虽然对此有些伤心,但却并不深感意外,毕竟一个人不喜欢另外一个人这种事太司空见惯。
第4章
“老师,你今天忘记给我们带好吃的了吗?”阿蛮见到白芍药两手空空来小律家里脸上难掩失望。
“你俩现在进屋换衣服去吧,今天带你们去金水街吃麻辣烫。”白芍药倚着门框等两个孩子换下身上的脏衣服。
“麻辣烫?”阿蛮脸上的失望像秋末落叶似的转眼又累积了一层。
“阿蛮,你不喜欢吃麻辣烫吗?我还以为小孩子都爱吃这种平时家长不让吃的东西,那我带你们去金水街吃烤肉吧。”白芍药话说出口陡然想起阿蛮和小律身边如今已经没有家长管束,她们平时或许经常用麻辣烫、鸡蛋灌饼、米粉、凉皮、冷面之类的食物果腹。
“我爱吃麻辣烫。”祖律不想因为一餐饭浪费掉白芍药两天薪水。
“老师,祖律骗人,她根本不爱吃麻辣烫!老师,我要吃肉,我方便面都快吃疯了,凉皮、饭包、冷面也吃腻了!”阿蛮像只粘人小动物似的蹲在地上摇晃白芍药大腿央求。
“好好好,吃烤肉,吃烤肉,别磨蹭啦,快换衣服!”白芍药听完一通诉苦轻轻拍了下阿蛮肩膀。
阿蛮得到肯定回答欢天喜地回屋换上一条下摆蓬松的公主裙,孩童稚嫩面颊变魔术似的生出两团天边云霞似的绯红,双唇亦均匀地涂抹上一层颇显成熟的珊瑚红色唇膏。祖律则换上一件白色短袖和一条磨得起球的天蓝色短裤,短袖衣襟上残留着几道洗不净的红蓝黑色笔痕。
两个孩子换好衣服之后各自脖子上依旧挂着一枚钥匙,金水镇的留守儿童们脖子上大多挂着各种各样系钥匙的线绳,祖律的钥匙上穿着一根黑色鞋带,阿蛮的钥匙上穿着一截端午节用的那种五彩线,还有的孩子用细铁链、皮绳、红线,那些泛着金属光泽的钥匙在白芍药眼里分明是一种意味着父母缺失的标签,它的存在等同于大人们在孩子们身上留下一条明晃晃的汉字标注——留守儿童。
“阿蛮,唇膏擦掉。”白芍药打口袋里抽出一张湿纸巾递给阿蛮。
“我不要。”阿蛮圆乎乎的小脸顷刻皱成一团。
“阿蛮你别闹,老师要你擦掉就擦掉。”祖律在一旁像个小大人似的叮嘱。
“你得再长大一些才能在外面涂唇膏。”白芍药见阿蛮不动索性替她一点点擦掉嘴唇上浓艳的红色。
“好吧。”阿蛮心不甘情不愿地伸手摸了摸已经失去鲜艳色彩的嘴唇。
“小律,你看看想吃什么?”白芍药把菜单递给在公共场合浑身不自在的祖律。
“老师,我想吃这个拍黄瓜。”祖律把菜单从头到尾捋一遍点了道最便宜的凉菜。
“老师,我还想加一份烤菠萝,一份烟熏酸菜五花。”阿蛮挥舞着双手从座位站起身动作夸张地吸引白芍药注意。
“好好好,阿蛮你先乖乖坐好,老师马上给你加菜。”白芍药又加了一份烤菠萝、一份烟熏酸菜五花、一扎冰镇酸梅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