菀菀(11)
友铭把世子爷那个装满图纸公文的书帙往肩上稳了稳,笑道:“瓦儿公公脑袋多的是,咱家世子爷的脑袋可就这一颗。您且先让爷喘口气,这一整日盯着铜水翻花,眼珠子都要熬化了。”
宇文贽揉揉眼,令两个小奴才不必多言,便要出了少府监。
友铭忙提醒道:“爷,您可要更衣后再往?小的看您袖口都粘上铜渍了,给您备了那套靛青襕衫……”
瓦儿见还得耽搁,腿儿抖得更如筛糠般,一壁抬了袖子擦汗,却不敢吭声再催。
宇文贽瞅一眼瓦儿,道:“罢了,太子殿下也不跟我讲究那些个,这便去吧。”
便上得马车,那小黄门瓦儿忙舍了自己带来的马车,巴巴地跟在友铭身后挤上来,要给宇文贽介绍今日异香园雅集上诸事。
宇文世子爷的旧识吕斓樱这回凭着异香园可算又是大出了一番风头。
那异香园原本被吕斓樱做了夫人生意,却被京城里的夫人们耳提面命,各自按自家官人夫君的喜好提了好些调整意见。那吕娘子也是个从善如流的,几年下来,又是兴土木,又是拉新点子排新节目,硬是将个异香园又铺排出个高端爷们局来,却又不同于那些个青楼教坊或勾栏瓦肆,在王孙公子、官家爷们心里,算得一个好教附庸风雅、又不失愉悦的去处。
这回异香园被太子看中,做起了文人生员考较比文的雅集,便更要在京城里打出一个别家比不过的名号来。
那瓦儿一张嘴确是伶俐,将到场的王孙公子一一列举一遍,竟是除了宇文贽外,无一例外全都到场了。
说到此处,瓦儿偷偷瞄一眼那眉眼冷清的宇文世子爷,见他并无所动,竟一副对太子是否被自己驳了面子这回事毫不在意的模样。
瓦儿又说起生员来,说太子好生看重其中有几位,俱是文章华彩、形表风流之子。说罢便挠着头硬生生挤出几个名字来,除了“郭仲能”在其中外,一概陌生。
宇文贽心绪一动,看了瓦儿一眼,问:“便是这么几位了?”
瓦儿再拍了拍脑壳,道:“世子爷,太子殿下命奴婢无论如何要记清楚雅集上重要的诸人诸事,都要说与您知道。奴婢便有天大的胆,也不敢漏了啥去。”
那太子李琼俊比宇文贽小得一岁,当年随其父李卓同在军中之时,也算得个年少勇猛、也不乏谋略的小将,更是亲眼见过、亲身历过少年将军宇文贽的将才武略,因此一直视其为值得敬佩甚至于敬畏的挚友。
新朝建立后,虽则各自身份有变,太子却一直敬重宇文贽,任事俱要拉上他。便如今日这雅集,太子也知宇文贽未必肯来,也不以为忤,几次三番遣人来催,没催到却也不恼不嗔,只令小黄门把现场实况转达到位,务必要令自己心里的好兄长事事知晓才是。
那小黄门瓦儿与小厮友铭哪里知道,马车里端坐的这位世子爷,此刻脑子里浮现的,又是那张黄面皮的俏脸儿,“徐晚庭”这个名字,竟是未能出现在太子殿下亲点名录中,倒是令人生奇。
太子好靓,宇文贽也知晓一二。虽不如京城中风传的那般,竟至“□□”之辞,但新朝李琼俊被指为太子后,常有与貌美生童狎游之景。言官也以此为题,声色俱厉地上了些谏言,却被新帝以“实据若何?”便给轻松打发了下去。
至于宇文贽,对于太子好男色之事,本不以为意,因自己也有个“慕风月”的名声背在身上。然而如今却似乎因着那一面之缘的徐晚庭,突然挂怀起来,想那徐晚庭一般的人才面相,必定是入得太子那双眼儿的,却听瓦儿说到的诸生当中,竟并无徐晚庭的名字,便有些讶异起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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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世子:徐晚庭没在么?那我有点不想去了呀……
作者:不一定啊世子爷……
第7章 怎的未见徐晚庭?
到了异香园,天色已堪堪擦黑。
本以“异香清韵、文心鉴才”为主题的雅集,如今已是被诸位君子才生们亵玩得香消零落。兰、芷、桂等香草被胡乱扯散个满地,诸生身上也七零八落佩戴了些,却不复君子佩香的风度气韵。
待得宇文贽找到太子,只见他迷蒙了双眼,手里尚且还握着一把酒壶。异香园老板娘吕斓樱也有些懵懂茫然地趺坐一旁,拿个汗巾子与太子擦去嘴角流涎。再看去,一旁还坐了个纤瘦公子郭仲能,却是不敢喝多,眼神尚且清明着,与吕娘子一同服侍着太子。
太子见到宇文贽,甩开手里的酒壶,双手撑着酒案便要起身,一壁唤道:
“子砺,子砺,今日这场雅集,独缺了你……”
他衣袖拂过案上散落的诗笺,带起一阵混着酒香的微风,又道:
“那些生员们品香论道,倒也有趣……”
太子指尖轻点案上犹带墨痕的纸页,“那裴姓生员硬要说《快雪时晴帖》题跋有疑,被郭卿三句话问得哑口无言。”
吕斓樱似也恢复了些神志,在旁抿唇一笑,适时递上新沏的醒酒茶。太子接过却不饮,只将茶盏在掌心转了转,目光扫过满园狼藉,摇头笑道:“这些年轻人闹得过了些,把吕娘子的香草都糟蹋了。”
郭仲能此时上前半步,恭敬道:"世子若在,必能镇住这场面。"
太子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盯住郭仲能问道:“郭卿,你可知今日不但缺了个宇文世子爷,还缺了个妙人……”
那郭仲能身子僵了一僵,眼神往宇文贽那处飘过去,又飘回来看着太子,便有些媚态生出来,令太子呵呵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