菀菀(113)
事实也是如此,他在那次伤愈之后,曾借战隙, 独自暗访扬州“九里十三步,街垂柳两行”之地, 在那销金窟中买醉足有三日。
着实悲哀的是,他那三日的买醉,竟实打实的只是买醉。歌伎舞姬们尽皆愕然——怎的如此一位身形伟岸的翩翩君子, 整日里便只坐于那处,瞪着灼燃有亮的炯炯双眼,看着眼前的袅娜窈娘们发狠,却是未有稍动。
烟花女们自然清楚,这如柳下惠般的男子究竟是怎的了。然而她们却未曾料到,新朝甫立之时,她们便一个不剩地被一群黑衣兵卫掳走,从此再无音讯。没有人知道她们的下落,更没有人知道为何如此。
当初那名军医却是机智,早早趁乱匿了行踪。待李卓着人清理此事相关人等时,那军医便如泥牛入海,无论如何也拔擢不出他来。
至于林皇后与陈皇妃,自然好打发的。俱是懂事知礼的女子,夫君新掌国事,日理万机,需精身待养。即便侍寝上了龙床,却又如何厚得下脸皮,要那肌肉仍旧虬结、身形仍旧精壮的皇帝与自己一解饥渴欢愉?
因有这层隐密,李卓每每面对林皇后要行“中宫之德”,奏请充实后宫时,只是不置一词。
对太子,李卓则不得不行非常之法。既然不会有后续更多的皇子以为制约,便只能对二皇子稍加扶持;并对太子表现出来的一些悖常行迹,睁一眼闭一眼,状若纵容。
也实在是名无奈又辛苦、更显阴损的皇帝老爹了。
话归这头。于大荐福寺内,此刻是法会第四日的卯正时分,按照仪程,辰时二刻将举行“金经入藏”仪式。
“殿下,太子已到香积厨监督素斋了。”二皇子殿内的侍墨总管顺安禀道,“慧明法师问《大般若经》熏香可曾备妥。”
李诀指尖在经匣上轻轻一叩:“告诉他们,本宫要亲自检视檀香配伍。”
穿过回廊时,李诀突然驻足道:“这香味道不对。”他掀开经匣上覆盖的杏黄绫。
顺安总管忙趋上前来,凑近经匣,以手扇风一闻,似并未闻出个究竟,疑惑着看向二皇子,迟疑道:“殿下,这香……差些白檀?”
李诀看他一眼,点头,随即催道:“还不快去库房再取些白檀来?”
眼看着顺安匆忙离去,李诀将经匣往廊下一放,转身拐进西侧小径,腰间的九环蹀躞带竟未发出一丝声响。
洗笔禅院的青砖上爬满苔痕,李诀在月洞门前顿了顿,见那槅扇虚掩着,抬手欲推,却又放下了手来。
不知怎的,自打来了大荐福寺,真真切切看到了那久闻其名的伴读公子徐晚庭,二皇子殿下心中竟莫名有些刺挠。
看起来,太子皇兄确是被那徐公子牵制得不轻。首日的开经梵供“启函礼”上,太子便不顾那恭肃场面,频频将眼光投向那底下跪坐得老远的小郎君;后来去往香积厨院用斋饭时,又是来来回回地看个不住,甚而偷摸给人送饼子过去,却当场被那人下了个面子,也毫无脾气,只又悄悄把饼子撤了回来。足见小心翼翼,对那小郎君实在算得心魂俱绕了。
说起二皇子对那徐公子的最初观感,远远看过去,是个瘦削清雅的少年模样。他离太子却是颇近,只见那一向俊迈桀骜的太子爷竟如变了个人一般,眼中透出的尽是温柔和煦。二皇子因此有些好奇,再看那徐公子时,便加了层探究之意。
哪知越上眼探究,竟令他越发起了些兴味,将那少年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收入眼底,好似也咂摸出些滋味来。
于是这二皇子也有些惶然而惑了。他是上过女子之身的,确乎知道自己爱的是女儿馨香,断不会对个男子起心动念。然而如今却似乎要在这徐公子身上破了例……
那徐公子怎的那般会生会长的呢?那眼眉、面颊,那肩背、腰身,怎的竟似处处留香一般,招得人确乎挪不开眼儿去。
便说那日,二皇子恰好在园子里遇到那徐公子,见她好似从经库那边过来,便如个干苦力的一般,怀里捧了厚厚一沓澄心堂纸。也不知是谁高估了她的气力,亦或她自己根本也不清楚自己能耐,那么重的一沓纸捧抱在胸前,压得她脚步蹒跚、气喘吁吁,干脆将那抱着纸张的手肘,搁在一处花欗上歇息,待气儿喘匀了些,又再抱起纸张来,要继续前行。
二皇子一见之下,心中莫名生出些怜意来,便大步走过去要替她抱纸。
哪知他两手刚抄将过去,触到她身体,不仅将那徐公子惊了一大跳,二皇子自己也是好生惊讶不止——那手上触感……那般柔软如云,竟是个男子的身体么?
见徐公子惊跳开去,二皇子便开口说道:“徐公子莫怕,孤看你怀里纸张太重,便想帮你拿一些……”
徐菀音本来并不知这突然冒出来的男子是谁,却在听他说出这句话后,心下猛地了然。
他说着“徐公子莫怕”,徐菀音脑子里却忆起说“莹莹莫怕”那人的声音来,霎时间从心中涌出一阵又是厌恶、又有些惧怕之意。心知眼前这位,便是那夜在宫墙后与丫鬟缠夹不清、做了坏事的二皇子了。
便忙躬身一边行礼一边说了句:“多谢殿下,不敢有劳殿下,还有人等着这些纸张呢,晚庭告辞。”竟是连气力都吓得变大了些,抱着那高高一沓纸,忙不迭地小步跑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