菀菀(167)
第98章 天香房
那蒋三爷原本是江湖悍匪, 从来胆大却绝非混不吝,尤其从凤来镇起家,盘活了绵延好几省的私商货运, 早就清楚, 跟地方官打交道从来没有情义可讲。对方是冒着杀头的风险从你这里捞金, 带着你也捞上一笔, 这便是你与他合作的基本逻辑。
因而他对那邬州刺史传过来那条模糊不明的讯息, 并未太过放在心上。心知刺史自然希望借了他蒋三的手,将可能的麻烦“掩埋”掉。然而蒋三爷却暗笑,自己才是铁打的营盘, 你个刺史, 不过是个流水样的兵。
此番见宇文世子露了些内行的底子, 心惊于朝廷掌握地方的动向,很可能比自己和江淮沿线的官儿们所预想得要多, 心想这条线的隐患已大,后续或该换换做法了,却又挠头,哪有那般容易?
待听得世子爷提到那几个今日到镇的“麻烦”之人,忍不住又想起邬州刺史那句“掩埋”之词。心中这般想,眼里便有些阴戾之色流出。
宇文贽见蒋三爷脸上阴晴不定,眼色变了又变,如何不知此人心思, 便道:
“蒋三爷,我有句话, 是前不久从西北听来的,说江湖人求的,不过是个名正言顺的富贵。不知这句话, 蒋三爷是否也认同?”
蒋三爷心中乍然巨震,江湖人求的,不过是个名正言顺的富贵!这是他们这等刀口舔血之人虽则不说、却心心念念放在心底深处的话。若能得个名正言顺,谁又愿意日日担惊受怕、东征西战、不惜伤痛讨生活、拼着性命博富贵?
蒋三爷脸上的肌肉都绷紧了,说道:“世子爷,我蒋三自问是个聪明人,向来知道,有些生意,做多少次都只是个买卖,做不成交情,更不会去做那上头容不得的同谋……”他咬咬牙,“世子爷所说那几人,确是在我悦彩楼,只是……死了一个,蒋三还不知底细起首,因而还未……”
他方说到“死了一个”,便见那世子爷面色悚然,显是失却了方才的淡定,竟带了些颤声地问道:“敢问是……谁死了?”
蒋三爷:“我派去的几人到那处时,见那男子已是满脖子的血,乃是那女子动的手,好似是个飞镖……我派的人怕生事端,便将人都带了过来,到悦彩楼不久,那男子就死了……”
宇文贽一颗心狂跳着听完这话,方安定下来。忍不住推想徐菀音对那男子射出袖箭的情状,又是心疼他的菀菀,又是痛恶那掳人男子,不知他做出哪样的行径,竟逼得菀菀出了那样的手……
此刻却不便流露太多,尽量平复了语气问道:“可还有一名三十余岁的哑妇?”
蒋三爷:“确还有一名哑妇,看着年纪不小,气力却大,有些疯癫的模样……世子爷,这几人是……?”
宇文贽看他一眼:“实则我也不甚清楚个中情由。”
蒋三爷被世子爷那一眼看得了然,自然是在告诉他,有些人、有些事,你何必知道?更无须打探。
他毕竟老成狡黠,却道:“既是世子爷要的人,我蒋三自然不会多话,该料理的,也自会料理……”
话却只说了一半,语气还悬那处,留了个白。
宇文贽喝完杯中已是半凉的茶汤,走到那邬州漕运沙盘处:“蒋三爷的船既已贯通南北,便将那破冰船也放开了吧……”
蒋三爷哈哈一笑:“若世子爷需要,从凤来码头走邬水支流,这边水活,无须破冰,直接便可南下。至于邬州码头那边的破冰船队,自也好说的。”
宇文贽听他已主动揽下此事,放下了心。将手在沙盘上一扫,作势抹掉一片,道:“这沙盘,重新做个格局罢……当今国库约有三成在盐税上,今上有意想看看‘江湖直营’,或能少些积弊,国库也能少些亏空。三爷若有意,可进京争一争‘直营’盐引。”
蒋三爷猛然听来这么一句震天骇地的耸动之辞,又惊又喜,浑身都发起抖来,走到宇文贽身边长揖到地,想再问,却又不知从何问起,颤声挤出一句:“世子,此话……当真?”
宇文贽从身上取出一枚玉符递与蒋三爷:“自然当真。不过,直营盐引也是个烫手山芋,三爷若争了来,首先便是得罪了天下盐官。”
蒋三爷听得豪气顿生:“哼,天下盐官层层克扣,盐户逃亡,私盐泛滥,往往又流回价高质劣的官盐……方才世子言道,江湖人求个名正言顺的富贵,却谈何容易。如今有朝廷开了这个口,我蒋三不才,壮了胆子也要去趟一趟,得罪不得罪的,蒋三这辈子得罪的人还少么?”
接过宇文贽手中玉符,又是一拜到底。
当下便令人去将徐菀音带出,又迅疾安排好明日便能启程南下的舫船,宇文贽则抓紧让一直在门口守着的沈师傅悄悄回邬州,将一些必要行李运过来。
——
徐菀音射出那枚袖箭后,眼见那人满脖子是血,眼中喷火般地朝自己一步步压来,被惊得心胆俱裂之时,房门被人从外推开,两名头戴皮裘风帽、身披斗篷之人抢步进来,及时替她拦下了那愤怒低吼的男子。
随即是一个黑布头罩兜头而下,她还来不及尖叫,便被一肘击晕……
不知过了多久,她被一阵声音吵醒,发现头上黑布仍是蒙着,看不见四周,只听来人嘟囔一句“这不是又要招三爷骂了么……”,头上黑布已被摘下,四周仍是昏黑一片,那人好声好气地对她说道:“这位姑娘,我们三爷有请。先前多有得罪,您大人大量,莫要怪罪小的,这便跟小的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