菀菀(194)
皇长子李贽,天资英毅,雄略类朕。虽长于公府,而龙章凤姿不改。近年统军征伐,战功赫赫,威震寰宇。此乃天意不绝朕之胤嗣,亦忠臣苦心不负苍天!
即日起恢复其皇长子身份,重归玉牒,序齿列名。另,因其功在江山,德孚众望,特加封为“宁王”,赐九旒冕服,金册金宝,授京畿大都督职,节制畿内诸军,永镇京师 ,匡扶社稷。
此番昭告,直令天下同叹,曰,忠臣之功,天地可鉴;皇子之归,山河共庆。
徐菀音是从父亲徐渭带回府的“誊黄”上,如此清楚地看到自己唤作“阿哥”的那人,是如何变为皇长子殿下、宁王李贽的一应细节。
郁林都督徐渭徐大人,和全国各个道、州、县的所有行政长官一样,经历了长达五日的候使迎旨、接旨散黄的隆重仪程。
先是八百里加急的报信快马飞驰入城,通知地方长官,“有中使奉天诏将至,速备香案仪仗,迎候天使!”
显见得,皇帝欲通过最高规格之仪式,最快速度、最广范围、最具权威地,将此天大的讯息传至各地,杜绝任何猜测和谣言,为皇长子立身正名。
两日后,宣诏使团浩然而至,队伍从城门至都督府,一路鼓乐齐鸣,沿路早有都督府召集的迎候使团的百姓,跪伏于路旁,场面极其肃穆威严。
使团终至都督府前的广场,由正使手持旄节,于早已设好的香案前,面对徐渭率领的阖府属官、当地士绅,朗声宣读诏书全文。
徐渭跪伏在地,听那正使以特殊的宫廷腔韵,一字一句清晰有力地念诵皇帝诏书。惊悉两月前护送女儿菀菀来到郁林、在那郁林驿悄然留驻了几日、始终未能获得自己首肯至徐府中拜见的宇文世子,如今竟成了皇长子殿下,加封宁王。
刹那间,徐大人额头上涔涔汗涌,惊悔惶恐,心知自己已在无意间,将那宁王得罪得狠了。
于是,便在设宴款待完宣诏使团,并赠送“程仪”将之恭送返京之后,速速令人誊抄诏书于黄色纸张之上,于都督府衙门外、及郁林各州县张榜公布,即为“散黄”。自己则赶紧取了一张誊黄,回到家府之中,将那天子诏书展给女儿菀菀看。
徐菀音也是惊讶。她前两日从暗卫老左递来的信中得知,她的阿哥已接了皇差,去往营州、松漠一带平乱,信中殷殷叮嘱,望菀菀莫要受任何消息的影响,只安心在家中候他,阿哥打完平乱之战,便会想法子先来看她……云云,竟是毫无“皇长子”、“宁王”等说辞。
那么他希望自己“莫要受任何消息影响”的意思,便是莫要受这天子诏书的影响么?徐菀音闷闷地想。
好在小女郎从先前诸事中,也学会了替旁人着想,因而在发现阿哥竟未将如此大的身份变动告诉自己后,虽也生出些不解和恼怒来,却也能试着从阿哥那头来想,疑心乃是因为自己之前与阿哥闲聊时,说过些绝不要嫁入皇家的话。如今阿哥身不由己的成了皇长子,若要娶了自己,便妥妥的是要将自己迎入皇家,他或是因了这个,便不愿先将这消息告诉自己。
徐渭见女儿接了誊黄看完后,神色变来变去,也是跟着心神不宁起来。
他自然知道那先前的宇文世子、如今的皇长子宁王李贽,为护女儿周全,已然派了些人马,扮作常人驻跸在郁林。
他这个边疆之吏虽也有兵权,却早为了过平顺日子而选择了自断羽翼。将权力分散给了朝廷直派的监军使和经略使;郁林地方军队的实际带兵权则散于许多中低层将领手中,他们互不统属,分别向监军使、经略使及徐渭本人汇报。
莫说他根本不愿去动那世子爷的人马,就便他觉着有人在挑战自己权威,因而要调集人手将他们带过来问问话,要实际操作起来也甚是麻烦。
因而徐大人便一直睁一眼闭一眼,乐得有人在暗中保护女儿。心中也是想着,若菀菀与那镇国公府世子确是情投意合,实心实意要走到一处,便待那世子爷下回再来求亲时,允了他便了。
哪知好端端一个世子爷,如今竟成了皇长子殿下、皇上直封的最高等级一字王“宁王”,更是实掌京师军权。说他乍然间变得权柄滔天、甚至一跃而为能与东宫太子分庭抗礼之人也不为过。
便是那般一名位高权重之人,派了个暗卫队驻于郁林……如今看来,确是丝毫未曾将自己这个都督大人放在眼里。
看女儿菀菀拿着那誊黄发呆,便小心翼翼地问她道:
“菀菀,这大皇子殿下、宁王李贽,便是你先前在京中,替他做过伴读的镇国公府世子宇文贽……你可知道?”
徐菀音点点头。
“他……前次护你回来,却是何时走的?爹爹当时忙于那赐婚使团之事,整个乱七八糟,竟是未曾过问……你后来也未与你娘说么?”
徐菀音看她父亲一眼,仍是将眼神又回到那誊黄上,淡淡地说道:“少主他待得不长,也就几日,突然有事便着急赶了回京。”她想起那夜阿哥来告别时,放在她手心的那枚赤金令牌,上面所写“入京面圣”等字样,心知那或许便是皇上欲召他回去恢复他皇长子身份的急令。
徐渭自然也知,女儿菀菀因了上回的赐婚之事,对自己极度不满。虽也恼她丝毫不为家中的为难之处考量,却毕竟是自己这当父亲的未曾替她考虑在先。心中一直有愧,面子上又过不去,便始终没能告诉她,若她真心想与那宇文贽在一处,下回待他再来,自己不会再阻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