菀菀(21)
宇文贽眼前仿佛看到那文弱纤细的徐公子,红着眼儿、颤着身子,委委屈屈被赶出田庄的模样。心里像是被什么扯了一下似的,微微一动。
又问下去,便得知徐家主仆搬去了驿馆,再又问出了他们新落脚的驿馆名。知道这恶仆行径后,冷冷瞥他一眼,便令友铭将他扭送至县衙发落不提。
徐菀音主仆新赁的驿馆云阙栈,恰住了好些伴读学举考的生员。因皆是地方官宦子弟,在京城里逗留了些时日,已有了不少往来交际。
云阙栈的院落里,常有三五成群的青衫学子聚在一处,或论诗书,或谈时务。有人从街市上买了新出的《京华杂录》,众人便围坐廊下传阅,时而高声品评,时而低声争辩。
一些人在京中亦有故旧,也便走动起来。今日某位生员受某侍郎府上公子相邀赴宴,明日又有某位学政大人的侄儿来回拜,驿馆门前时见骏马香车,门房的小厮跑进跑出,递帖子、传口信,忙得不亦乐乎。
更有那善于交际的,早与邻近茶楼的掌柜熟识,每逢休沐,便呼朋引伴,包了雅间吃茶听曲。偶有京中贵介子弟加入,谈笑间便论起科场门路、朝中趣闻,生员们或附和、或暗记,心思活络者已在盘算,除那伴读学举之外,尚有哪些路子可趟。
云阙栈的掌柜见这些生员出手阔绰,愈发殷勤,每日命人打扫厅堂,备好热水,又特意在院中添了几盆时鲜花卉,道是“助诸位相公们文思”。
徐菀音初入云阙栈时,从廊下经过,见他们热热闹闹,或吟诗作赋,或高谈阔论,倒也觉出几分京华风流的意味来,不禁重拾了初来京城的兴奋,忘却了些许前两日受的窝囊气。
比起徐菀音的初来乍到,此间生员们俱是已住月余,互相之间早已熟稔,各自底细也摸得差不多了。如今乍见来了个新人,还那般姿容如玉、姣美奕奕,公子们俱是眼前一亮。
便有人回忆起,那日在明德殿考场见这位貌美公子入场时的那番骚动。
年轻公子们不乏那些个好事又八卦的,很快便传得驿馆内尽人皆知,道是“那令好些人心心念念了多日的花美婉娈,终是降落人间”云云。
因是不到一日,徐菀音那屋便响起叩门声不绝。
一会儿有东厢李公子来访,虽告知屋内尚乱,无处下脚,那李公子却仍捧了沓书在门口絮絮叨叨说了好一会话,才一步几回头地去了;
还未得清净,西院张公子又遣小童送来新摘的桂花,话倒是说得动听:“愿与徐兄案头添香”;
最是那轻浮的周姓少爷,竟在门外高声吟起《凤求凰》,惹得廊下众人暗笑。徐菀音哪里敢应,只闭门噤声。偏生那周少爷过得一会儿,又让随从送来一匣苏州点心,红木食盒上还系着张洒金笺,墨迹淋漓地写着“倾慕之至”四字。
把个柳妈妈唬得心儿突突跳个不停,忙将那黄粉调得浓稠些,又对徐菀音好一阵叮嘱,道,勿要抬眸、勿要探首、勿要碎步迈脚、勿要摇胯走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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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公子到底有多美,作者心里还没有个具体形象呢。
宝宝们推荐哪个形象?评论区说说吧……
第13章 报喜
翌日晨起,徐菀音推开扇窗牖朝外望去。
只见云阙栈外的赭色官墙边,槐荫初密,被晨露滋润得娇嫩欲滴。一名馆舍的伙计在青石阶畔支起竹帘,已有一行贩茶驴队驮着箩筐迤逦而过。
耳边听得馆舍的楼板被踩得哒哒作响,心想莫不是又有哪位公子要来叩门了。一阵烦闷掠过心头,禁不住叹了口气。
哪知直到安安稳稳吃过早饭,驿馆内竟是一片静谧,不用说如昨日那般走马灯样的有公子上门,便是年轻生员们互相串门来往的声息,也消匿了个干净。
徐菀音朝铜镜里看了看自己脸面,今日柳妈妈替她将黄粉又敷得厚了些,眉毛也画得重了些,作势一挑眉,竟挑出几分凶巴巴的滑稽模样,逗得她对镜暗笑一番。又横看侧看的检视自己胸口,俱是无有遗漏,方准备抬步外出。
尽管知道自己学举考试考得焦糊,却也得前去看看榜了。
按父亲徐渭的说法,这伴读学举考,前朝无有先例,因此并不知榜上榜下的生员去向。但既有入京“为质”之意,则无论上榜与否,暂时离不了京是肯定的了。
心下也为自己、及另外那些学举生员们暗暗悲哀。看着诗书往来、书生意气的一个个儿,却在这偌大京城里只如片片浮萍,能飘向哪处,没有一片是由得了自己个儿的。
正想着,却听若兮开了房门,紧接着便有一声小小惊呼传来。
只见房门外,一名身着淡绿圆领袍、眉清目秀的小公公低眉顺眼地勾着背,正朝内行礼。
他身后跟着一名书吏,双手捧着一包物事,直挺挺站着,目不斜视。
只听那小公公嗓音清细,一边唱喏一边低声说道:“奴婢是东宫内坊局的小黄门瓦儿,给徐公子请安了……”
便低头微笑着立在门口,满面亲和之色,勾着的背尽是恭顺之意。似是有话要等着进门再说。
徐菀音呆了一瞬,将那小公公和书吏请进门。
瓦儿迈着小步跨了进门,转身轻轻将门阖上,这才放开了笑颜,道:“报——喜了!恭喜徐公子晚庭,字子由,得中今岁学举头名!太子殿下闻公子才冠群英,甚喜,特赐宫锦云纹袍料一匹、端溪龙尾砚一方、兔毫宣笔一对,以彰公子文章之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