菀菀(242)
她好似并未在意到友铭话语里明里暗里提到的那个“殿下”。友铭眼底的光亮慢慢黯了下去,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再次抱拳行礼:“是,小的明白了。那……徐典记您好生歇息,小的告退。”
夜色如墨,浸染了整座军营。中军大帐内,牛油巨烛燃得噼啪作响,将宁王李贽俊挺的身影投在帐壁上,随着烛火微微晃动。
宁王刚草草结束了这日的晚膳。他本来也不大有胃口,却听杨火头来问友铭时,友铭特意让做了菀菀爱吃的两样菜,后头杨火头端将上来时,他便吃了些,尝着确乎是平常里菀菀爱吃的那个味儿,才放了心。
碗筷甫一撤下,帐内便恢复了之前的紧张与忙碌。
行军书记官捧着今日的各营禀报文书,躬身立于案前,一条条念着:
“前锋营禀,今日探路三十里,前方官道平坦,唯十里外有一处浅滩,需注意辎重渡河。”
“辎重营禀,粮车有三辆轮轴损坏,匠人已在抢修,预计明日可恢复行进……”
“医营令汪琥胥禀,今日收治辎重兵不适五人,扭伤三人,皆已用药,情况稳定。另……”书记官念到此处,微微一顿,似有些疑惑,“典记官徐菀音……今日随军行进,一切安好,并无不适。”
当“徐菀音”三个字传入耳中时,宁王正在标记辎重位置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朱笔在牛皮纸上留下一个稍重的红点,随即又恢复了流畅。
书记官念完禀报文书退下时,宁王唤了一声友铭,友铭忙上来悄悄说了声,“爷,刘将军早已在外头候着了,是请他此刻进来……还是待您军务处理完再说?”
“请他进来罢。”宁王并未抬头。
“王爷。”玄衣卫刘将军悄然而入。
宁王仍未抬头,只从喉间应了一声:“嗯。”
刘将军的声音平稳无波:“徐典记今日一切安好,启程后便一直安安静静待在马车内,未曾随意走动,午间歇营时也未下车。”
宁王的目光仍在地图的等高线上逡巡,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刘将军继续禀报,语气依旧刻板,却透出森然寒意:“唯有一事需禀。今日午间歇营时,有一炊兵,名唤赵五,先后两次接近徐典记车驾。一次以添水为名,递送水囊;其后又以奉上野果为由,再次靠近。”
听到此处,宁王敲击桌面的手指倏然停住,缓缓抬起头,目光冷厉地射向刘将军。
刘将军感受到那目光中的压力,腰板挺得更直,语速不变:“卑职已查明,此人行为确系出于……仰慕,并无其他背景。然规矩不可废。卑职已将其即刻调离炊兵营,命其前往前锋营陷阵营效力,不得再靠近后军序列。”
宁王听完,眼中那丝凌厉稍稍收敛,他重新垂下眼帘,看向地图,淡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知道了。下去罢。”
“是!”刘将军抱拳,利落转身,玄色身影很快消失在帐外。
帐内暂复寂静。宁王稍感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眼神有些阴戾,脑海中浮现出菀菀身着男装的模样……
自己当初便是一见到那个明朗跳脱的少年,就不由自主地将她印入心间,而后她竟如同楔钉一般,被不知何方来的力量,一楔一楔地、越来越牢地钉入他心底深处……
如今,自己一心将她当做妻子,她却好似一心要离自己而去,复又回归为那个少年。竟招得那炊兵也要去……“仰慕”一番!
“仰慕……”他在心底又冷又硬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感盘踞心头。
宁王狠狠咬着牙,怎的,自己竟然沦落到,要被菀菀那些莫名其妙的“仰慕者”扰乱心神的地步么?她不应是乖乖待在自己身边,安安稳稳做自己的宁王夫人才对么?
他没意识到,手中那杆朱笔竟“咔嚓”一声被他生生捏断。
友铭疾步走入,一边收拾好那断掉的朱笔和染了红墨的纸,一边轻声说道:“爷,张副总管、长史大人和司马大人,还有几位军管大人都在外头候着呢,可要唤他们进来?”
宁王喝下一口友铭递过来的浓茶,点点头。
接下来是更为繁琐的军务。各营请示明日行军序列、口令的拟定、签发发往兵部的日常奏报……一桩桩,一件件,都需要他这位主帅定夺。期间,又有两名斥候队长被亲兵引入帐中,带来了前头更为细致的探路讯息。
当最后一名将领领了军令退出大帐时,帐外已是万籁俱寂,只余巡夜士兵规律走过的脚步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马匹响鼻声。
宁王沉默地坐了片刻,忽觉胸中一番躁动,扰得他有些坐立不安。他朝帐外唤了声“友铭”,友铭应声而入。
宁王只做了个手势,友铭便心领神会地将今日傍晚时分去见徐菀音的情形,事无巨细地说了一遍。
友铭虽已极尽委婉,宁王仍显而易见地心痛神伤了。
一股混合了失落、酸楚,甚至还有些委屈的情绪,在他心间弥漫开来。
他挥了挥手,打断了友铭还在试图解释的话语,声音有些沙哑:“知道了,下去吧。”
友铭觑着他的脸色,不敢多言,默默退出了大帐。
帐内再次恢复了寂静,却比之前更添了几分清冷。
宁王忽然站起身,几乎是有些急切地,大步走到了帐门前,猛地掀开了厚重的门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