菀菀(244)
便听刘将军在车外喊道:“徐典记,速速靠至车框角落处,尽量将身体蜷缩到最小,将车内木器堆至身前挡住箭矢……”
徐菀音头回遇战,心中紧张,更不由自主地泛出恐惧,全身颤抖着依言而行。
只觉马车猛地一震,彻底停驻,外面战声四起,如惊雷炸开,瞬间将她吞没。她心跳如鼓击,间或从车帘缝隙处窥到侧边缓坡坡脊之上,一股一股身披轻甲、手持弯刀、肩挂箭矢的突厥游骑,如同荒原上骤然涌起的狼群,接连不断地冒出头来,他们发出尖锐的呼啸,策马从坡顶俯冲而下,速度快得只留下模糊的身影。
徐菀音不及反应,已觉着方才还在山脊之上的骑兵,转眼已奔袭至近前,与刘将军等人刀剑相接,刀剑猛烈撞击车厢外壁的“砰砰”声,夹杂着战马的嘶鸣和士兵的怒吼,震得她耳膜发痛。车厢剧烈摇晃,将内里的徐菀音撞得就连蹲身也蹲之不稳,只得趴伏在车厢地板上,将双臂紧紧抱住头。
耳边又是不断传来有人在外头尖声痛呼,应是有人被砍伤了。很快就在空气中弥散出骇人的血腥气息,让她一阵阵反胃。
徐菀音浑身发抖地不断祈祷。这是她第一次置身于刀兵血战之中,身侧便是浴血厮杀,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紧了心脏。
她突然开始想念那人,就在这极致的恐惧中,宁王的身影强势闯入她的脑海。
她忍不住担忧,他此刻在哪里?他一定在中军,那里是敌军冲击最猛烈的方向吗?他是否也置身于这刀光剑影之下?那担忧如野草般在她心中疯长,让她浑身抖得更加厉害了。
只听外面连绵不绝地传来令声:
“前锋结阵,固守勿脱!”
“左右军向中靠拢,保护侧翼!”
“辎重营停车,外围车辆首尾相连,结成圆阵,长枪手在外,弓弩手在内!”
“强弩营集结前移,逼退敌骑!”
“幽州突骑队,侧翼反冲锋,分割敌骑!”
……
徐菀音颤抖着摸到那个医囊,紧紧攥在怀里,知道随后会有大量医兵的工作,自己练习了多日的战伤急救,如今是要派上用场了。心中这般想着,好似才将那恐惧冲淡了些。
车外的厮杀声似乎稍微远去了一些,或许是阵线暂时稳住了。徐菀音依旧伏在车板上,听见车外传来刘将军一声问询,“徐典记,您可好么?”
她忙应了一声“我很好”,又听刘将军说道,“先且莫动……”
又过了一会儿,只听几声尖利的唿哨,好似在互相呼应。几百名前来袭扰的突厥轻骑见征北军反应迅速,他们的队伍已被大军迅猛反击截断,且见征北军阵型严密,反击更是犀利,突厥叛军丝毫不敢恋战,他们本就是要利用骑兵机动性,对征北军做一次骚扰探查,以试探其反应速度、防御阵型的严密程度、以及弓弩等远程反击能力的强度。一试之下,即刻折损不轻,便连声唿哨唤退,只听马蹄声疾,突厥兵顷刻间便如潮水般沿着来路撤走,消失在坡后。
待徐菀音终于从车内踏出,她扶着车门,稳住有些虚软的双腿,举目望去。
战场尚未及打扫,却已能看出胜负。
远处,数十具突厥游骑的尸体倒在缓坡下,失去主人的战马在胡乱踱步。
近处,征北军的士兵们正在军官的指挥下收拢队形,清点战果。
她隐约听到“歼敌近百”的禀报声,心头稍安,随即又揪紧,因听到己方也付出了伤亡三十余人的代价,多为最初那阵伏击箭雨造成的伤亡,另有部分辎重队的驮马受惊,致一辆粮车倾覆,但并未造成重大损失。
徐菀音尽力朝远处望过去,希望能看到些中军队列那头的情形,却苦于距离太远,连帅旗都不在视线范围内。只从将领与士兵们各自有条不紊的举动中判断,那人……应当无碍。
军医和医兵们如同投入静水的石子,迅速散开,奔向各自的岗位。军医令汪大人已带人临时划出一片空地,大声呼令:
“快!伤重的抬到这边!轻伤的到右侧依次排队……”
徐菀音毫不犹豫地走入医兵队伍,她从一名匆忙跑过的医兵手中接过一卷干净的白布,又从一个打开的医药箱里拿起了剪刀和一小罐金疮药。
“你……”刘将军不知何时又来到她身侧,轻甲上溅染了点点暗红。他方才已第一时间奔向中军帅位,向宁王禀报了“徐典记安”,随即又匆匆返回。一见徐菀音的举动,刘将军眉头紧锁,下意识地想阻拦,“徐典记,此地污秽,您还是……”
他话未说完,徐菀音已蹲下身去。
她面前是一名年轻士兵,大腿被箭矢贯穿,虽已折断了箭杆,但箭头仍留在肉里,鲜血不断从伤口渗出。那士兵疼得满头冷汗,嘴唇咬得发白。
“按住这里……”徐菀音的声音出乎意料的平稳,对过来帮忙的医兵说道,自己则用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开那被血黏住的裤管,露出血肉模糊的伤口。她动作并不快,却异常专注、稳定。清创,观察箭头位置,撒上止血药粉,用白布熟练地缠绕、加压包扎……整个过程,她的手几无颤抖。
她实在太过沉静专注,以至于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她也丝毫没听见。
宁王与一众将领、亲卫,沿着狭长凌乱的交战之路巡视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