菀菀(254)
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焦香和马奶酒的醇洌,突厥汗阿史那·阔百身着貂裘金冠,率领麾下所有重要酋长与贵族, 迎出金帐百步之外。
当宁王李贽的玄甲仪仗出现在视野尽头时, 号角长鸣, 鼓声雷动。
阔百满面欢容, 快步上前, 以手抚胸,深深一礼,声音洪亮而恭谨:“阔百率全体部众, 恭迎天朝元帅宁王殿下!殿下如雄鹰降临草原, 您的光临, 令我金帐蓬荜生辉!”
宁王端坐于神骏的乌骓马上,一身暗金纹玄甲, 外罩墨色蟠龙大氅,面容沉静,目光如深潭,不起波澜。他微微颔首,声音平稳、自带威仪:“大汗不必多礼。你我既为盟好,共平叛乱,此乃分内之事。”
阔百朝宁王后方一觑,只见一名身着月白色文士常服、外罩一件御风青灰色斗篷的纤瘦少年, 由云罗公主相伴,正从一驾马车上下来。
那少年虽衣着朴淡, 却明眸皓齿、姿容绝艳。阔百自然知道,那便是宁王身边极为特殊之人,徐菀音。
阔百更是知道, 五万征北大军已驻扎于距离王庭约二十里之外的青沙峪。早于宁王玄甲骁骑抵达之前的两日,便已有大量游骑和斥候,在王庭周边巡逻。
不管怎样,此次宁王大驾而来,双方都很清楚,一则庆贺灰鹄谷首战大捷,先行立威,为此后继续深入草原腹地平乱做下规划;再一则,双方之盟,此时正遇上中原国丧、新皇初立,各方势力及意愿皆处动荡之期,此盟究竟将导向何方,双方都在试探观望。
金帐内,虽值白昼,却是牛油巨烛高燃,映照着帐壁悬挂的华丽毛毯与兽首。美酒佳肴陈列,侍从肃立。阔百汗举杯,满面红光。
“宁王殿下,这第一碗酒,敬您!灰鹄谷一战,殿下用兵如神,乌木达那等枭雄竟被您轻松拿下,天军便是天军,实是大快我心!有殿下神威在此,草原平定,指日可待!”
宁王见阔百汗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状甚豪迈,便也干了杯中酒液,神色淡然地说道:“大汗过誉。此战之功,亦赖将士用命,更有大汗麾下勇士从旁助力。本王此行,一为与大汗共商下一步清剿秃鲁部之策,二来,也是领略草原风光。”
阔百汗朝金帐外看了一眼。帐外设了上百案席,宁王麾下的玄甲将士,正由草原将领们相陪,以天为幕、地为席,喝酒吃肉。徐菀音与云罗坐在一处,见得极是熟稔、相谈甚欢。
阔百汗身体前倾,意味深长地笑道:“说起草原风光,殿下,随您一同而来的徐典记,才真真是替草原风光增色了啊……”
他这话说得有些露骨,见宁王压着眉毛抬眼朝自己看过来,忙转过话头又道,“我听闻徐典记在望北镇,对我突厥伤兵竟也一视同仁,亲手救治,这份医者仁心,当真如雪山上的圣泉一般纯净!草原上的儿郎最敬重这等胸怀,说起徐典记,都说她是天神派来的仙子呢……”
阔百汗这般夸了一番徐菀音,见宁王虽则眉头微蹙,却似并无愠意,更大胆了些,小声说道:“殿下得徐典记如此佳人相伴,实在是令人羡慕啊……”
宁王放下酒杯,朝阔百汗瞟去一眼,仍是淡淡地说道:“她不过是尽医者本分。大汗消息,倒是灵通。”
阔百汗哈哈一笑,仿佛丝毫没听出宁王弦外之音,朝帐外一指,说道:“殿下,您来得正是时候。明日便是我们草原最盛大的 “赤绳节”,草原儿女都相信,恰在这一天,草原天神会亲自垂下霞光,化为赤绳,系在有情人的脚踝上,核准他们的姻缘,赐下永恒的祝福……”他目光热切地看着宁王,“殿下,这可是天神见证的良缘!您……何不借此良机,与徐典记一同参与盛会,在万千部众的欢呼与天神的凝视下,让草原铭记二位的深情?这必将成为我突厥与天朝永世友好之佳话!”
宁王静默地看回阔百汗,见他目光中虽则满是真挚热忱,却知他此举,既是讨好、也是试探。
宁王与徐菀音之情爱纽结牵绊,于中原皇室乃至朝堂,虽未曾大张旗鼓地宣扬而令周知,却也并非隐蔽躲闪之情。他甚而本欲将自己心意昭示于人前,然则天子不告而赐婚崔氏。那崔家乃天下清流冠冕,门生故旧布于朝野,此桩姻缘关涉甚广。权衡之下,纵使宁王心似炽火,亦不得不暂敛其锋,将此情愫置于权谋与礼法的幽微之地,以待来时。
他见阔百汗甚为上心,显是专门对此做过探查。既有探查,则不能排除其对于太子——如今的新皇李琼俊——对菀菀的觊觎、乃至先皇所指宁王妃崔氏等等的复杂关系,都有了解。则阔百汗若要拿此事做些文章,大是能做下不少的。
然而对于宁王而言,凡关涉菀菀之事,便是再过复杂难理,他也只能简单视之,唯一心一意而已。面向中原朝堂,他是此态度;面向突厥草原,则更是如此。
想到此处,宁王长眉一扬,冲着阔百汗抱拳一笑,朗声说道:“大汗美意,本王心领。既是草原天神的见证与祝福,本王自然要来衷心求祈……”
阔百汗听宁王这般回复,神情显而易见地欣喜高亢起来,兴高采烈地对宁王补充道:
“殿下,您可知,草原儿女因了四方游牧,情感连接不若中原的恋人和夫妻那般紧密固定。越是如此,越想要将双方之间的感情绑定、加深。这赤绳节便成了男女恋人最为看重的节日,他们通常会选择在这一日真正结为夫妻。因草原天神着实灵验,若男女感情在这日里得了天神眷顾,便能生生世世永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