菀菀(74)
那赵翼近些天一直发愁,说自己手下那些画师们,画风循规蹈矩、刻板守旧,只知拘泥笔法,甚至于连最基本的“将眉眼画准”这个要求,都几乎达不到。
若只是完成宫廷里常规的那些作画任务,也还罢了,可是这一回,赵大人领来的任务是,实录外藩属国入中原之秀女,凡八十名,须在一个月内完成。
中原昭明朝,核心藩属国三十六国,毗邻接壤的,约三十国。
因与新朝皇帝示好,接壤藩国循旧例将自己国家的贵族闺秀送至中原,与中原官宦人家配亲,达成睦邻融合之目的。
然而,根据旧朝记录,外藩秀女入中原,往往阳奉阴违。来觐见配亲的是甲,等到回去后再送亲过门的,却变成了乙。
因外藩女子较之中原女儿,外貌常显粗鄙,那些被配亲的官宦常有怨言,不愿接纳。因此他们便想了法子,送过来接洽的,俱是姿容尚佳之女,等到缔结亲约后,再送过来的,却是长相丑陋的另名女子。弄得那些官家公子们叫苦不迭,坚决不愿接纳那可能造假的外藩女。
于是皇帝便命宫廷画院为每一名缔亲的外藩秀女做下画像记录。接亲时,若对不上这画像,接亲人家可不予接纳。
此任务由如意馆行走赵翼大人领衔,汇同画院内十名画师,一起来完成。
哪知距离交画时间还有不到五日时,如意馆提交至御书房的、作为标版的十幅秀女图,竟被皇帝陛下亲批为“十人一面,重绘!”
赵翼大人此刻才意识到,这回的秀女图,和之前那些回的作图任务,统统不一样。唯一重要的要求,是“像与人同”。
然而画师们早已习惯了“命题作文”。要么是因某些秀女背后的家族势大,给她画像时,往往需要参考历代美人图,为其拼凑出一张符合标准的脸;要么是绘制李代桃僵的“替身画像”;还有便是那些需要锦上添花的,给够画师好处,将那人像画得挑不出毛病,从而入选……情况不一而足,却都取决于画师那一杆笔。
长此以往,画师们不以“画人得人”为宗旨,自然也就越来越难做到“画人得人”。因此在这回的“外藩秀女画像”任务中,就便是皇帝已然发怒的情况下,他们也是难以扭转。
赵翼大人甚而已经做好了被治罪的准备。
便在此时,他的老师杜蘅大人兴冲冲地领了徐晚庭来,将那副“二苍头狂笑图”往赵翼案前一放,问他:“你可知,这图上二人为谁?”
赵翼霎时被那图像吸引,只一打眼便知,这不正是杜大人与他那贴身老仆么!
却听杜蘅又道:“你又可知,这画像用时多少画完?”
不等赵翼说话,杜蘅眇了眼,弯了个手指头道:“半盏茶工夫,还不到。”
说着,又将身侧的清秀少年往前一拉,道:“这位徐晚庭徐公子,乃是镇国公府世子宇文贽的伴读,这画儿,便是他方才画得的,就在我和阿唐跟前儿,画得的。”
那赵翼大人又再细细地看了看那画儿,和画出那画儿的徐公子,望向他老师的眼神中,却带了些为难之意,道:“学生多谢老师惦记和举荐画师,只不过……”
原来那赵大人却是迂腐。他自己是出身画师的官儿,对手底下的画师早有一套固定的拔擢标准。眼前这画儿,虽然画得栩栩如生,令人一眼便能认出所画何人,却笔法稚嫩、毫无章法,似是随性而为,根本见不出有任何作画功底。
若是宫廷画院里允许了这样的人来作画,那是要贻笑大方的。
听完门生赵大人的低声陈情,杜老夫子的胡须又吹了起来,怒道:“赵大人怎生如此迂腐?陛下此番的要求是什么,难道你还不清楚么?”
赵翼犹犹豫豫地嗫嚅道:“清楚是清楚……可是……”
那杜蘅一向脾气火爆、快人快语,向来见不得自己这位门生欲言又止、说什么都窝窝囊囊不得畅快的劲儿。斥道:“可是什么?你可是要等到期限到时,再交个‘八十人一面’到御书房去么?”
赵翼大人见老师发火,又听他说到了关键处,心中确实慌乱,站定了对老师一揖到底,规规矩矩道:
“老师教训的是。学生也知,再全盘倚靠现下这批宫廷画师,确是无法完成陛下交办的此项任务,因此学生已令人去找了一批民间画师,老师方才到此之前,已有几名画师到位,正于后方画堂内临画外藩秀女……”
杜老夫子听他这般说,便问道:“哦,这么说,你已有了万无一失的补救之法?”
赵翼头都不敢抬:“这……学生还不敢夸下这般海口。先前学生一直在画堂验看他们画功,都是几十年的老画师,功底自不必说的……”
杜老夫子将他半盲的眼儿大大地翻了个白眼,打断他道:“几十年功底……怎的,你如意馆内那帮子作画套路一大堆的画师,哪个又不是几十年功底了?又有谁‘画人得人’了?”
赵翼再作揖道:“是……”
杜老夫子顿足怒道:“是什么是?怎的,我推荐的徐公子无有功底,所以登不得你如意馆的大雅之堂?”将那“二苍头狂笑图”刷啦啦在他门生赵翼脸前晃着,“你便将你那大雅之堂上的画师找些来,我老朽就立这处,看谁能半盏茶功夫画出这般一个老头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