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怅(158)
云裳轻轻的走到他背后,目光落在那只遮乌鸟上,晏南修的手指很细长,自然弯曲拇指指腹贴在页面上。
这页她翻过无数遍。
院子很静,能听到晏南修平稳的呼吸声。
院外偶有挑着担子的脚步声从石板路传来,那踏踏的声音像涨潮时的水声一阵一阵卷来,感觉整个人都深陷漩涡之中,耳目不通反抗不了。
原来灭顶之灾是这种感觉。
年少时优渥的生活,让她对人性抱有最后一丝希望,也能分清哪些人有人性,眼前这个人早就没有了吧。
她屏住呼吸,紧了紧手中的东西——看着他流畅的后颈。
晏南修有所察觉似的突然回头,对上了云裳双瞳剪水的眼,和她手里正对着他颅顶的怀霜。
他脱口问道:“你拿怀霜做甚?”
晏南修眸子平淡清醒面上看不出什么异样,这突兀的一问,好像一记石锤把行尸走肉的人敲醒了。
云裳有些发怔的双眼变得散乱和不知所措。她不敢看他,心里很担心甜甜,又被晏南修的发问堵成一口闷气无处发散。
只得不自然的干笑一声,“你……你怎么没回府?我没看到甜甜,又看到院子变成这样,就…做防范。”
她很快行如流水般把怀霜揣入怀中,仿若什么也没发生。
“我放心不下你。”
晏南修答得从善如流,她藏凶器的动作一直那么利索,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悲。
看着不知所措的人,晏南修把她拉入了躺椅,动作十分自如。
看来什么也没发现,云裳悬着的心算是落了地。
晏南修用手中的书指了指躺椅上侧边箱子上的衣物,下巴靠在她的颈窝处,“王府送来了换洗的衣物,看来是要把我赶出宁王府了,求云小姐收留。”
她的后背紧贴在晏南修的胸膛上,能感觉到他跳动的心脏像个小火炉,散发出热气把她紧紧裹住了,有种暧昧又窒息的感觉。
她恍惚了一下就开始挣扎,没挣得开便开始数落,“胡闹,你现在是夫君是父王,我家小业小的养不起你,你成天往这跑,现在整宿不归家,王妃会担心的。”
晏南修低不可闻的嗯了一声,随即收回下垂的眼尾,扯出一个灿烂的笑脸 ,得了便宜还卖乖似的哄道:“王妃不正在我怀里吗,媳妇酒你都喝好几坛了,喝的时候不心虚吗?心里惦记王府不如跟我回去,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日成婚吧。”
云裳完全不想理会他的没脸没皮,重重的叹了口气,“南修,我需要时间。”
晏南修眼里闪过一瞬间的失落,沉默了一会,又不管不顾的在她肩窝左蹭右蹭,感觉要挨揍了,连忙把脖子往后缩。
右手抬起那医书在她眼前晃了一下,“你在查‘暗藏’?”
“你为何翻我的东西?”云裳突然从他怀里转了个面直视着他,眼里有一小撮愤怒的小火苗。
“我没有……好吧我承认我是想多了解你,想知道这几年你过得好不好,我从来不敢问,以为你会和我说,可是你并未。”
晏南修可怜兮兮的双手一举,书被夺了去。
不管掩饰得多好,云裳细微的紧张感,在他眼里无处遁形。
在山上那几年他的目光全在她身上,别说她的细微表情,真疯还是假疯,就听她走路的脚步声,他都知道她是高兴还是烦闷。
莫凡坐在屋子上瓦顶,看着情绪不在一个节点上的人,完全没眼看。
特别是云小姐拿出刀时那一个惊涛骇浪,他差点就一个跃身下了房顶,什么叫做防范,这种憨子听都不信的话,王爷居然听得津津有味。
王爷为什么要回头,为何不堵一下云小姐到底是要干什么。
这个云小姐真是越看越奇怪,一点也不像青梅竹马长大的人,倒像随时准备在背后捅刀子的坏女人。
莫凡在瓦顶捶胸顿足的想到昨晚提过,查一下那矮子说的话,没想到他家主子说只要是关于云小姐的一切都不许查。
云裳稍愣又笑,“我的过去你都知道啊,我们不是一起‘经历’过吗?你想听什么,每一桩每一件我都可以说给你听,从我出生到云家被灭,后来来了京都……你想听哪一件啊。”
晏南修两颊陡然一紧,不自然地说:“不用了,裳儿过去的不要再想了,以后我护着你。”
云裳余光看到阳光下,她的甜甜正挎着小菜篮子,哼着小曲走进院门。
看到洛甜回来了,她眼露微嘲痴痴的笑了起来,没再说什么。
杀人诛心,每当看着晏南修一副欲言又止欲盖弥彰的样子,她就很痛快。
晏南修说过让猎物放松警惕?
她倒觉得偶尔鞭打一下很有意思。她受过的煎熬,她想一点不少的也让他尝尝。
洛甜一进院子就发觉两人的神色不对劲,小姐虽然在笑,但是那种笑,给人面笑眼冷的感觉,看得人慎得慌。
另一个高高在上的王爷,此时就像个按在坛子里腌了整个秋冬的酸菜,全身冒着一目了然的酸涩。
抬头一看,瓦片子上还有一个人。
洛甜飞快的转了几念,只得急急对着瓦顶喊:“我家屋顶要被你坐塌了,你等着赔吧。”
云裳眼里看了眼屋顶,眸子中闪过一丝低不可见的惊恐,这些都被晏南修收入了眼底。
莫凡一听‘赔’字,‘嗖’的就跃了下来,回到了踏实的土地怀抱。
他大喇喇咧出一嘴白牙,笑得那叫一个天真,企图蒙混过关。倒也真过关了,洛甜还不至于和一个小伙子计较。